为了方便全体学生,十三班隔廊相望的教室被设成机房,该班真正的备用教室位置特殊,被放在六楼。
时析理只得先上六楼去,但今晚备用教室的门竟被上锁,他无功而返。
作为庄立伟礼物的一部分,时析理原想将围巾外包装的袋盒保留。但设想同学看到自己晚一被年级主任当众叫走,晚二回来手里拎了个LV的情景,他最终决定下到五楼时将外包装扔掉。
六楼楼梯口的声控灯损坏了,但因这层鲜少有人踏足,所以从未被报修。
晚二上课不久,教学楼层层俱静。时析理站在六楼的楼梯口还没往下迈,脚下就渐渐走出一个身影,在五六楼间平台的窗户前停住。
林翊没看到暗处的人,他背向时析理,趴在窗口拿出手机。
想起几周前从食堂回来赶晚自习与林翊撞的满怀,时析理嘴角微扬。那时林翊还即兴表演了一番,对周文多说自己绝不会带手机进教学楼。
手里的LV太碍事,时析理木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打招呼。踌躇之际,林翊先对着手机开口,似是在给谁发语音。
“下面这些语音你身边没人时再点开。”
林翊说的第一句话尚算冷静,还转了文字发送,后话的语气却逐渐激烈,使时析理不得不听。
“我前几天就跟你说过了,这周要期中考试,更不可能回家!”
林翊的语速很快,声音算不上大,但在安静的楼道中清晰分明。
“你能不能也为我考虑一下?”
听到这句,时析理眉头一皱,拎着LV的手渐渐握紧。
“你知不知道刚刚的晚自习,我突然又想起来他那时把我的胳膊拽断,才刚哭过。”
林翊的声音已然颤抖,带有哭腔,楼梯上方的时析理一阵钻心剧痛。
“那时,那时我才八岁啊...”
“我想起这些东西的时候根本学不进去,甚至连正常和人交往都做不到。”
悲至深处,林翊情不自已地哭了出来,后面对徐艳梅的连续质问开始夹着磕磕绊绊的啜泣声。
“你知不...知不知道我有多尽力,加上国庆跟他打完架后你给的钱,我已经...已经存了一万块了。”
“我们家...我们家是什么条件难道你不清楚吗?这一万块的背后...背后有我们两个多少伤痕和眼泪你能算出来吗?!”
“这都是我...是我为了以后能带你离开一分一分攒下的,我平时连买笔都舍不得...舍不得买贵的。”
林翊勉强着,断断续续的控诉完后趴在了窗台上,后背不停颤抖。
“下周...下周我就十六岁了啊...”
“这么多年极端...极端的人格控制,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丧尽天良的打骂。你为什么从未想过...想过带我走呢?”
林翊的哭声越来越重,每哭诉几个字就有停顿,时析理只觉呼吸已不大受控制。
“明明...明明我胳膊被拽脱臼后,明明他在初三的冲刺阶段撕毁我的教材后,明明从小到大我每一次落泪后,你也会心疼。”
“明明你才是被家暴的更惨的那个。”
“可为什么你总是替他开脱,说他会改,说他不小心,说他性子急一时激动,说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说什么以后会好。”
十几年的惨痛回忆使林翊愤怒起来,他强止抽泣,努力抨击的激烈流畅。
林翊大口的呼吸着:
“可他愈演愈烈,我国庆回去时,你都要被他打死了。”
“为了保护你我才动的手,明明我最讨厌打架的男人。”
“可是妈妈,不应该是你来保护我吗。”
林翊说出这句话时,脑子里闪过幼年稚嫩的自己。
发送完最后一条语音林翊彻底崩溃,于窗前就地坐下抱头恸哭。此前他的力气已消耗的七七八八,于是哭声渐渐微弱,最后只剩不住的抽吸和颤抖。
目睹一切的时析理平生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如此纯粹的心痛,痛到他胸闷,痛到他心跳都有些艰难,痛到他紧握住双拳,平滑的指甲嵌进肉里。
军训见习和林翊形影不离的那两周,时析理常常能感到林翊一闪即过的悲伤。
如同在极短时间内掉线又重连的网络,林翊在吃饭时会突然呆住几秒,走在路上会突然深吸深吐一口气。做完这些不为人知的小动作,天真快乐的林翊就会重新出现,仿佛将才断线的一刻是因欢快太久而该有的中场休息。
长如亿年的一秒中,平日里布满欢愉笑容的林翊,说话腔调轻松的林翊,礼貌问候道谢的林翊,和朋友在操场打闹的林翊,露出窘态后拿书捂住脸的林翊,对自己小心翼翼试探的林翊齐齐浮现在时析理眼前,又和面前这个崩溃无力的瘫坐背影重叠在一起。
时析理好想走过去摸摸林翊的头发,向他保证从今往后都不会再受伤了。
时析理好想抱住那个脆弱易碎的背影,把林翊的脸埋入胸膛,传递给他自己的体温。
时析理还想背起林翊,背着他躲去天涯海角。
军训犯哮喘的那天,林翊眼角一闪而过,又生生憋回去的眼泪此刻从时析理的眼角滑落,在黑暗中不见踪迹。
原来某些伟大时刻的发生只要一个瞬间,时析理在十六岁的第一天爱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林翊,时析理曾把他视做跟着阳光转个不停的向日葵,现在才发觉他其实是幽影地里带着荆棘的玫瑰。
荆棘不是玫瑰自然生长出的,而是被人一根一根残忍插上的。
林翊自上初中就从未这样大哭,今天算是克制太久的情绪在考试压力前集中爆发。导火索为在备用教室翻出手机后,看到徐艳梅发来的微信:
“这周末回家住吧,最近你爸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
林翊几天前才对徐艳梅解释过这周要期中考试,时间根本不允许,没法从偏僻的北校回家。
徐艳梅选择了置若罔闻,反复纠缠。
林翊对这种无效沟通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无力,而那句“你爸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也贯穿了他的理智。
林翊拼命摆脱的枷锁,仿佛又被母亲亲手戴上。
今夜情绪爆发是必然的,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林翊呆坐了许久,掉完最后一滴眼泪后,身体里生生不息的源动力使他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生活难道还能更差?也该否极泰来了,老天爷总得给他喘口气吧。
林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起身,起来的瞬间踉跄两步,差点没站稳。
林翊仅短暂地站起来两秒,生活就又一拳把他锤倒——转身后,六楼处似乎站了个偷看的人,还拎着个黄包。
林翊又挤出两滴眼泪视线才彻底清晰,认清偷看的人是谁后绝望的低下头。不同于阴翳假期后第一个作业日被六位老师抽中五次,现在他已经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命运从来不会放过林翊,特意找了个人在往常无人插足的六楼观赏他的崩溃,此人还是他的暗恋对象。
可命运越是如此,一身反骨的林翊越不会认输。
时析理在林翊低头的瞬间抹干了脸上的泪痕,想了一万句让对方下的来台的安慰措辞,可还未开口,却听林翊先说:
“呃...你在这儿多久了,是不是刚来。”
林翊轻轻摇摆着身体,勉为其难挤出个苦笑。
“你当什么都没看到行不行,我就不介意你偷听了。”
见时析理想要接话,林翊大脑闪过一道名为倔强的灵光,他破釜沉舟,继续道:
“其实我早就发现你在这里了,故意演给你看的。”
“时析理,我没有很难过,我只是太爱演了。”
话音落下,林翊默默心想,要是十六年的痛苦真都是演出来的就好了。
他的眼角再度酸涩。
林翊第一次盼着时析理赶紧消失,被命运如此对待,他真的一分钟都坚强不下去了。
他真的受不了了!
时析理没让林翊如愿,几步走下楼梯到他身前,伸出左手摸了摸他的头。
时析理的手指温柔插进林翊的发缝中轻揉了两把,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摸摸林翊的脸。
时析理柔声道:
“一起去操场散散步,晚自习旷了。”
林翊被摸的很舒服,他叹了口气,真想这只手永远都不拿下来。
林翊也没力气再拒绝时析理了,他垂首下去,算是默许。
两人缓缓下楼,林翊忽然瞥到时析理右手拎着的那个黄手提袋。
灯光灰暗,林翊只看清提袋上较大的字母,那好像是命运对他的又一次无情嘲讽:
“LOUIS VUIT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