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渐渐稀薄。
时析理扫了眼屏幕,20:41分。一旁的林翊已安静大几十秒,从头至尾不见喜悲,只有彻头彻尾的沉默。
见林翊状态反常,时析理预想到一种概率极小的可能性。他试探着问道:
“你爸被我们揍了后向你班主任告状了?”
林翊终于扭头,表情似哭似笑,稍显难看,接着他双手掌心捂住下额与双眼。
“班主任打电话说交警联系过他,我爸意外去世,要家属出面,但联系不上我妈。”
时析理双眼由瞪转眯,嘴巴张成“O”型,且在两秒内无法闭合。
这已他能做出最惊讶的表情。
“发生了什么?”
“你别觉得我无情好不好?”林翊移开双手,小脸上还是那副欲哭无泪、欲笑不能的克制表情,“他过马路被一辆卡车撞死了。”
?
真被卡车撞死了?!
匪夷所思的言论致使时析理反复观察林翊全身,许久才确定他并非在开玩笑。
“我该对此感到抱歉吗?”
出于礼节时析理认真问道,但他默默感觉林翊并不难过,后者的回答也映证了这一点。
“不必,我早不把他当父亲看了。”
“我不开心,也不难过,时析理,我这样是不是很冷血?”
林翊内心忐忑,眼神飘忽,像个考砸后求家长原谅的小孩,他怕时析理不愿直视自己内心的冷漠。
“可在你面前我不想演戏。”
时析理无疑是优秀家长。
“我能说不中听的话吗?”
林翊点点头,时析理顿顿神后,柔声开口:
“如果这场车祸能发生在他把你胳膊拽脱臼的那晚就好了。”
林翊长舒一口气。
高效应对突发事件是优秀人群的一大特质,时析理从震惊中缓过神,目视林翊的手机。
“先尝试联系你妈妈?”
这种事当然要成年人在场才行。
“案发现场离学校不远,但我得先回趟家,我妈一直失联。”
林翊略显担忧之色,徐艳梅全天未回过消息,刚刚老张说交警也联系不上她,对此他倍感焦急。
“我陪你去。”
时析理径直走向玄关,林翊也紧跟而上。
出租车行驶途中,有陌生号码打来电话,林翊听到徐艳梅崩溃的大哭后反而安心。
另一队交警查到林海洋的住处后立即出警,几分钟前他们撬开紧锁的大门,被关的悲惨女人终于被世人发现。
徐艳梅得知实情后哭倒在地,只顾情绪发泄,完全不配合工作。万般无奈之下,交警才设法让她联系林翊。
时析理和林翊踩着淅淅沥沥的夜雨走进老旧的小区,开门后徐艳梅便扑上来哭嚎。
矮小瘦弱的女人抱着林翊声泪俱下时,时析理内心亦被柔软触动,这份悲怜是给徐艳梅和林翊的,与林海洋无关。
后续进展比时析理的预想顺利得多,三人与民警到达案发现场时,遗体已被处理,血迹也几乎被雨水冲刷洗尽。
公职人员经验老练,在林翊的辅助下,哭哭啼啼的徐艳梅麻木地签下一份又一份字。
经年累月的折磨不允许林翊悲痛,他只在听到赔偿金相关的话题时有点情绪波动——或许明年可以回敬时析理一份体面礼物。
返程路上,徐艳梅的眼泪终于流干,渐渐冷静后她注意到时析理,得知是林翊的同学便惨淡地道了声谢,并未多言。林翊听她声音嘶哑,说请假陪她几天,被她以学习重要为理由拒绝。
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消化痛苦方式,林翊猜徐艳梅想一个人呆着,于是没再强求。
在家附近即将打烊的小营业厅里给她买完新手机,说时刻保持联系后,林翊随时析理一起返回华府。
夜深雨停,寂静凛冽。
林翊下车后担心起归宿,在步入电梯时小声嘀咕:
“我以后还能住你家吗?”
“我很想住...能不能允许我住到成绩突飞猛进,申请到单人宿舍...”
卫生方面林翊不愿与人有肢体接触,隐私上他连公共洗手间都不使用,更何况住进集体宿舍。
时析理按下八层的按钮后转过身来:
“你是说那个房间?”
林翊没懂两者的区别,含糊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