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需摒弃“悲伤”“哀悼”这类很少出现在文彻身上的、与他无关的情绪,以免影响仪式结果。
尸油蜡烛燃烧,按照1、2、3、4、7的数量分组,摆放在圆形法阵内部五边形的角上。
这是能让仪式成功的最少蜡烛组合,因为兰嘉不舍得买更多猪板油。
即使光亮微弱,也有许多真正的飞蛾在门帘上扑飞。
第二步,用阿尼克语念诵旬文彻的相关信息,以便从同名者中定位他,说出自己的诉求。
“请求生于旬郡的文彻,拿我上吊绳玩捆绑的享乐者,把电瓶车开下悬崖的旅游达人,公海的巡逻员,降临此地与我相见。”
她深深低垂脑袋,旬文彻在她想象中吐槽:“你实在要玩老梗,我也只能问,‘集装箱装得下这么多人?’”
她同样想象反驳:“这是在42亿人中确定施术对象的必要步骤。”
第三步,借用高位者的力量。
兰嘉从裤子口袋掏出无名粉红书,翻过一页,偷瞄注释,继续用阿尼克语说:“风雪夜归之尸,请垂怜我的哀思,将恸切的伟力传来,满足我的愿望。”
边说,她边从旁边端起一整盆新鲜生牛肉,因沉重而颤抖着放在法阵五边形象征祭品的位置上。
牛肉色泽偏红带着血水,甚至还在弹动。
飞蛾密密麻麻地贴在门帘外,混乱地起飞、盘旋、落回帘上。
祭品保持原状,毫无取悦到“风雪夜归之尸”的迹象。
兰嘉表示理解,毕竟换成她,也很难接受生牛肉外加304钢脸盆当报酬。
古往今来,不会有法师真心实意地认为世界上存在什么不可窥探、不可议论、不可编成笑话讲出来的伟大主宰吧?
不羁的想象力在脑中制造这样轻蔑的声音。旬兰嘉努力绷着脸继续仪式,并且增加适量创意。
她念诵道:
“燃烧庭园之尸,请垂怜我对结群宴饮的渴望,将激昂的伟力传来,满足我的愿望。”
她的创意就是在仪式中途更换祈求的对象,如果不是因为这次仪式大概率失败,那多半是找死。
整整5分钟内,果然没有什么灵体随着礼花和亮片“啪”地闪亮登场。
飞蛾在门帘上越积越多,集装箱里连阵吹动蜡烛的阴凉微风都没有出现,旬兰嘉徒劳地擦额头的汗。
来都来了。
巫术是有别于她十八年科学人生的、自成体系的方法论,像新游戏的陌生键位,想要玩进去就得适应手感。
她操作稳健,气息如常,挨个报出所记录的异神称呼以及祂们的特质,各等5分钟。
其中3次,祭品牛肉块减少了,盆子锈蚀,剩余2次没有。
为了控制变量对照实验,下一步应该是她躺进不锈钢盆里,让牛来主持仪式。
不,不要走神。
总之步骤没问题,产生了效果,至少取悦到其中3位异神。
至此,在旬文彻还活着的前提下,或许能得出简陋的初步结论——
亡魂再现术对活人没用。
毕竟如果对死人用,不就见鬼了吗?
旬兰嘉自我肯定地点头,口鼻深处紧巴巴地疼。
导师要求交一篇涉及集体潜意识或民风民俗的报告,必须与死有关,她爬上爬下地搜集资料,果断将文字转化为实践,不苛求成功。
至于实践对象为什么不选其他活人,是因为万一抽来他们的灵体,属于伤害别人的家人,有点缺德。
文彻可是她的手足,即她游离在外且活着的一段肢体。如果他反过来对她使用亡魂再现,她也半句话都不会说。
仪式结束。
旬兰嘉蹲在集装箱里,血从鼻孔流出,顺着嘴唇的轮廓稍微绕了个远路,从下巴滴落,在地板上被灰尘裹圆。
她摇摇晃晃地拿起抹布,尽力擦拭。越滴越多,越擦越红,3分钟后才基本擦干,她收拾勉强装着残余肉块和血水的破盆。
德林市是座无梦的城市,所以施展通灵法术需要隔绝城市意志。
“希文房间”就是一种隔绝的空间,而构建它所用的白色短杖已经自行解体消散,不用处理。
最后,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吹熄蜡烛,掀起塑料门帘步态不稳地离开。
门口大小颜色各异的飞蛾们如烟花哄散,融于无声夜色。
大洋起伏的船舶甲板上,旬文彻正在录鞣制海豹皮的教程,准备更新芝士账号。
“芝士”是全球最大的社交平台,取多孔芝士“连络通达”之意。这年头,海盗也得做自媒体。
他最近几分钟老是感觉有点恍惚,看来得吃顿荤的补补。
飞蛾散去,停车场上,旬兰嘉有条不紊地跨上共享单车,奋力骑过植草砖。
她一路紧闭嘴,免得吃进虫子。
4月春寒,目前本市气温在11修氏度左右,吹5级西北风。
经过荒无人烟的路段,她把剩下的牛肉连盆豁进河里喂鱼,花1小时骑到地铁“国际博览中心”站,乘4号线,出站找共享单车。
淡黄路灯如同珠链,她在下方忽明忽暗地惬意骑行20分钟,高唱上世纪的老歌,抵达美乐社区。
停车上锁,她走直线踏上社区草坪间距过短的石板路,进入3号楼电梯,抵达804室后,朝里探头探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