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消隐后,蛾们的鳞粉失去奇幻光泽,现实厨房的场景得以凸显。
旬辛背对兰嘉的空壳,询问停留在门框上的飞蛾:“是不是谁妨害或诱惑了旬兰嘉?”
门框那儿传出混沌不清的点评声:“是我自寻死路。”
说完,这只飞蛾飘落门框,死进厨余垃圾桶中。
“蛾群通灵术”有两种结果,一是群蛾主动呈现需要解读的幻象,二是单个飞蛾被动回答准确的问题。
后者会造成当事蛾的死亡,因此对灵体有些微损耗。
旬辛抬手,问贝母袖钉上的小蛾:“为什么对生者使用‘亡魂再现?’”
小蛾假装没听见。
他转向米袋上的另一只飞蛾:“讲一讲她和神秘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从……”它的模糊声音变为平静的女中音,“从水下第一个生命的萌芽开始……”
“快进,”旬辛不在乎她玩梗,挥手,“别太追根溯源。”
“好。”蛾用兰嘉的声音回答,“我是学生,当然想知道答案。”
如同风吹过麦田,兰嘉们纷纷抖动翅膀、鳞粉闪烁,准备展示下一阶段幻景。
洁白或斑斓,是蛾的天职。
提出问题,寻找答案,是学生的天职。
学生在写作课落笔:总是接触怪异神秘的事,会落得不幸的下场。
可是谁能有好下场?难道人们不是和她一样,持续生活在死亡的威胁中、时刻置身于未知的恐惧里吗?
新历717年1月初,旬享在萤火城一座平平无奇的公园遭遇车祸,抢救无效死亡。
母亲的葬礼上,旬兰嘉的脚明明踩在地上却没有实感。人生自由,啥也不是。
舅舅旬辛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什么,给她打来2000金生活费。
之后每个长假,兰嘉都坐跨郡的火车到他位于德林市郊区的别墅地板打蜡、清理瓦片上的藻……
郊区别墅的客厅中空,打通两层,其中一面墙是书架,其上几本书可能与所谓“怪异神秘之事”有关。
她记下书名、作者名和封面装帧。课外知识只需要新奇,管它有没有用。
小时候她从旬辛手里接过绘本,这时她又借他的藏书以及参考尾注,读到了《黑乡德林马克城市志》《超验与隐喻》《身体》《书之书》和无名粉红书……
十多年的教育让她立刻能分辨,它们大多缺乏数据支持和系统理论,但能自圆其说,倒还挺有意思。
当假期作业降临时,她瞬间有了更深地探究它们的正当理由和行动力。
幻景中,郊区别墅客厅格外挑高宽敞,旬辛摸粉红的书脊,说:“其实它叫《无名红录》。”
蛾群纷纷飞上一旁鼓鼓囊囊的棕色沙发,集体跑题:“‘无名’也算名字?有了这个名字还能叫‘无名’?”
他和善地笑:“围绕这个问题能写篇分析哲学或者语言学的论文。回归正题。”
最大的那只蛾抖动羽毛形的触角,和气道:“好的。”
随即,蛾们组合出的花哨繁杂的景象,将兰嘉的经历这一片那一片地呈现。
旬辛轻轻叹气:“你们的表演实在离题万里。”他一字一句地提醒道,“都说了,回归正题。”
出演“旬兰嘉”的蛾群层层裹紧,凝聚出十数只苍白的手。
它们打通用手语,“七嘴八舌”地询问旬辛:“什么是‘正题’?谁有资格定义‘正题’?能满足你求知欲的才算‘正题’吗?”
群蛾之手越飘越近,迫使他倒退半步。
三个问题换来毫无回应的答案。对此,部分蛾基本满足,部分蛾完全反对,意见不合便互相拍打攻击。
一时间,掌声雷动。
它们十指相扣,彼此角力,越来越多的群蛾之手扭打成团,倏尔结成一只大手。
当它指向天空时,蛾展现出难以言喻的团结,自花园各个角落飞来。
当它指向大地时,所有地砖振翅,栅栏揭起飞旋,鲜红的地毯张合波动,野餐布轻盈柔软地升起……
它们化为白、褐、绿、红的斑纹洪流,齐齐投向一张人类的口中——
旬兰嘉咽下飘零灵体,紧闭双唇,直拳轰在旬辛脸上。
咚!
他正专心观赏昆虫奇观,一时不察,挨了这一拳。
他踉跄几步,后腰撞到操作台,勉强站稳掩面,墨镜从横梁处中断落地,鼻托在鼻梁旁留下红印。
美乐社区3号楼804室,厨房已没有一只蛾。
旬兰嘉没有乘势追击,她扭动着反手抚背,活像扭动的迎宾气球人,试图用抓挠缓解灵体损伤带来的麻痒感。
某本书80页左右的偏下方鱼插图旁的知识摊开在她脑中,让她求证道:“这是‘片甲会’的通灵术?”
旬辛捂着鼻子,保持沉默或暂时说不出话。
她做出愤怒的表情:“我读你的书的时候,连页角都没折过。你倒是搓乱了我的灵体!”
“抱歉。”旬辛弯腰捡起坏掉的墨镜,“我想高效一点,要是互相试探或隐瞒就太浪费时间了。”
“很合理的理由,但只有理由合理。”
她脑中,幻想朋友的对话声叽叽喳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