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是人类文明之火种。
——确实,要是冰河时期到来,我们可以躲在这里焚书。
——不如把书页撕下来垫在衣服里保暖,能持续用更久。
——先撕《香杏》吧,写得厕纸不如。
“厕纸不如!”有人朝电脑屏幕上自己的文章尖叫,即使和图书馆一个个互相争论的学习小组相比也显得尖锐。
馆内最安静的往往是愣在电脑前写不出文章的男女学长,最容易崩溃惨叫的也是他们。
旬兰嘉联想到很多年前,有人在飞机晚点后精神崩溃,结果整个身躯也随之散作肉泥(就是所谓的“躯体化”),后来基本每个机场都建起心理安抚的小隔间。
红石大学没建小隔间,指望学生能自己安抚自己,与北区其他大学不谋而合。
她又联想到隔壁司文钦理工大学曾有5个不堪受辱的学生合谋杀了导师和导师之子。
只是随便联一下,没别的意思。
旬兰嘉从一楼踏上大阶梯到二楼,和深陷辩论蓄势待发的苏岸点头致意,然后又坐电梯下楼。
她看自己的校友们如何千姿百态地活着,像同时翻阅成百上千本人生之书,但每本只读一页。
电梯安静下降,乘客像菜篮里的春笋直溜溜站着,微微摇晃,朝气蓬勃。
一名脸贴观光玻璃站的学生“咦”了声,食指戳在玻璃上:“是不是有人打起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好事者探头探脑。
“底楼大门右边的地砖上。”
“不要在电梯里乱动!”谨慎者伸手拦住爱凑热闹的大家,“总能看到的。”
旬兰嘉稍微侧过脑袋,正好从头和肩膀的缝隙间看见底楼一角的地上,有人互相扯着外套缠在一起拳脚相加。
电梯门开启,她慢了涌出的同学几步,但也目标明确地走向事发地。
俯视看得全面却不清楚,平视看得清楚却不全面,这句话无论在现实生活里还是研究过程中都适用。
“请问这是怎么了?”旬兰嘉走到近处,在交锋言语的背景音中问旁边穿灰外套的围观同学。
灰外套相当积极地解释:“在争‘分裂思潮’的事,争得分裂了。”
旬兰嘉又仔细听互殴之人嘴角露出的只言片语,慢慢发现她们两人对思想家庞迪路尼亚的评价相同,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彼此误解了。
也许围观校友甚至她们本人也发现了这一点,但斗殴已经进入白热化,谁都舍不得拉开她们——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一辈子不会在图书馆见到打架,更别说参与其中。
“喝!”她扯她的头发,“蠢货,再去读读文献吧!”
“呔!”她踢她的胫骨前侧,“学艺不精,迷信权威!”
旬兰嘉克制横插一脚的想法,倒退到人少的地方,任由其他看热闹的人补上她的位置。
她思索彼此误解的最本质原因——反正和庞迪路尼亚本人关系不大,而是因为语言本身,乃至创造、改变、应用语言的人不能清晰完全地传递信息。
谁让通用语依赖语境,人的思想和感触需要靠言外之意传达,但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对上触角。
观察完毕得出结论后,旬兰嘉记在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中。
里面已经零零散散记录许多内容,比如小道消息、目睹事件、有趣想法。随便挑一条都能扩写成万字的报告。
——这本笔记和你一样内涵丰富,值得一个名字。
——超级点子王?灵感大王?串联灯泡?毕竟很多动画片都用“灯泡亮了”来体现思想的火花。
——“串联灯泡”啊……其实有个更好的选项来着。
每年12月下旬的太阳南至日,是北极圈附近的沃兰人的新年。
沃兰传说中,宇宙妈妈在这天生出太阳之女,太阳之女点亮生命树,从此最黑暗的日子过去,白昼逐渐变长。
于是沃兰人崇拜生命树,崇拜形似树杈的鹿角,每年南至日都会用闪亮的宝石(或灯串)装饰常青树,近几年卖鹿玩偶。
这种装饰树被称为“丽日树”。
就管这本灵感小册叫“丽日书”好了。
树上光彩闪烁如同活跃的灵感,而且松树还是司文钦造纸的常见原料,用来给笔记本命名有残忍的美感。
在封面写好名字,旬兰嘉决定去做点除了闲逛、看人打架、自己思考之外的,能在图书馆里做的事。
借阅。
站在书架前粗筛时,身后有道耳熟的声音打招呼:“哟。”
旬兰嘉头也没回,免得被拉住传教或者推销。
说是多疑也好,社恐也罢,她尽量不接当日首次打来的陌生电话(除非标了外卖送餐),也学会在陌生人叫住她时加快脚步。
背后传来并不放弃的声音:“旬兰嘉?淘到什么好书?”
被喊出名字,旬兰嘉不得不瞧一瞧是谁。
身后3米外的女生留着一头短发,是食堂里那个吃了伤心事的……“何露?”
彭何露点头致意,挥了挥手里的书。
旬兰嘉瞥到封面一晃而过的快乐厨子,回答道:“我还没有计划好挑书的办法,而且刚刚光顾着看打架了。”
“那两人还真有意思,是在争庞迪路尼亚的学说吗?”
“听上去庞迪路尼亚很擅长制造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