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都能让司文钦从联郡变成郡联。”彭何露开着玩笑。实际上她知道一种主张、一个思想家不会是决定性因素,自然环境、社会经济才是基础。
“分裂主义思潮”源自上世纪50年代的地缘政治主张:所有国家应分裂为不同小政治单元,彼此减弱联系,这样一个单元被毁灭时,对其他单元的影响会减少。
所有分裂主义者中,庞迪路尼亚最为激进,他鼓励所有城市通通独立。
大多数国家选择折中,变“联邦”类结构为“邦联”类结构,“司文钦郡联”就是一例。
“我读过一本犯罪小说短篇集,每篇的作案动机都是吵架。”彭何露说。
“感觉看两篇就会头痛。”为了防止何露问她有没有开始读之前交换的犯罪小说书单,旬兰嘉主动指了指对方手里的书,挑起话题,“你今天怎么借阅了菜谱?”
彭何露粲然一笑:“特别想喝鸽子汤。”
“各种做法网上都有。”
旬兰嘉手指敲打空气,暗示有的答案动动手指就能搜到。
于是彭何露为了防止被当成电脑文盲,说:“10年前的一道汤的做法,还是查询10年前出版的当地菜谱比较好吧。”
“银河路上好像有卖鸽子汤的蒸菜馆。”
“我点过外卖了,味道不一样,我小时候喝的那个稍微有一点点酸味。”
“是加了山楂的养生汤煲吗?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喝的汤?生病的话味觉可能和健康的时候不太一样,而且童年的味觉比现在的你敏感很多。”
“哇,你是质疑机器吗……”彭何露先吐槽了一句,“确实是在我生病之后,朋友做汤给我喝。不过早就和那个朋友没了联系,所以只能自己查。”
断联朋友留下的菜谱啊,旬兰嘉能想象那种感受,点点头:“原来如此,我不打扰你了。”
“行,祝你早点借到想读的书。”
彭何露挥菜谱,轻快地离开。
阅读毕竟是私人的体验,大家的“书取向”各不相同,看法仅供参考,所以能不能选到适合自己的书,得看运气。
旬兰嘉屡屡读到男作家写着写着突然大男子主义,学者型作家时而瞧不起被研究者,哲学作家连写12页不分段。有次路过线下签售会,作家朝读者扔矿泉水瓶。
就连舅舅写的科普书里都会冷不丁加一个深渊笑话。
——通通交给运气好了:要是有实体骰子,可以按照随机出的结果来选书。
——现在姑且用其他会转的东西代替。
打架的两人已经互相搭肩离开,围观人群早就散去。
旬兰嘉站到她们空出的位置,闭上眼睛开始原地旋转,数够20秒,站定,松手,睁眼看——
正前方,图书馆大门透来的白光将她笼罩,她捂住因光刺激而湿润的眼睛,觉得倒也不必这么有灵性。
再转20秒就该被校友们围观了,旬兰嘉直接180度转身背对大门,面朝图书馆底楼右侧的书架迈步。
她完全不拐弯、不停顿,带风的脚步稳而有力,收势也干脆利落,鼻尖离前方书脊仅一拃。
抬手,抽出这本命定之书。
淡褐色护封,摸起来手感像绸,仔细看有极浅的皮革纹路,封面封底都无标题等信息。
硬质书壳翻开,勾得她边走边读,摸到书架深处,窝进休息区墙边的空沙发。
本书没有书名、目录、章节,第一句话是“你经过了狭窄、黑暗而温暖的通道,光溜溜、血淋淋地来到世上”。
这是本第二人称传记,极其琐碎地描述了“你”的一生,连先穿左边袜子还是右边袜子,用哪根手指关灯都详写。
不过同样的细节描写不会出现第二次,所以越往后越像正常传记。
“你”的人生经历很常见,5岁多上小学,在5年义务教育后考上3年制初中,接着考上3年制高中,和90%的高中生一样,毕业后直接找了工作。
16岁成年那天,“你”吃了一盆卤肉面。
旬兰嘉吞口水,意识到自己可能“饿”或者“馋”。人类的口腹之欲真是无法满足,继续读“精神食粮”吧。
在满18岁结婚年龄后,“你”和妈妈同事的儿子相亲……这就和目前的读者不同了。
旬兰嘉直接翻到结尾页,看到“你”24岁死于洪水,寿命只有全球平均的一半,“唉”了声。
想读日常故事,不如去照照镜子。
她的手摇摆了一下,还是翻回婚礼章,先读完再评价。
“你”和妈妈在婚礼前并肩坐在一起,聊有关家庭生活的普通琐事,什么“汽油又涨价了”“绿苋菜比红苋菜更适合烧汤”以及“过不下去就离,家里永远给你留了房间”……
妈妈有没有想过,大自然会凌驾于所有人类日常生活之上呢?说不定一场洪水能冲垮婚礼现场,一路向下冲垮主宾的老家。
纸上印着:“妈妈的手摩挲你的后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读到这里,旬兰嘉身临其境,真的感觉自己摩挲到一片皮肤。
可是她想象剧情时很少代入角色,所以摸到的,原来只是现实中皮革质感的护封而已。
书本护封紧贴她摊开的手掌,带来沉坠的重量。
一切都寻常。
可是,她心里慢慢冒出一个恐怖的猜想。
为了验证,旬兰嘉缓慢摩擦护封,指尖碾过熟悉的纹理,那是在按摩僵硬的自己或同学时,经常能摸到的纹理。
护封一般被视作书本的外皮。
现在轮到她起鸡皮疙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