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高中时给校刊供稿的经验,顺从的幽默既能满足评价者“看到常规答案”的愿望,也能满足他们“宽容尖锐答案”的愿望。
反正无论是谁,一旦负责评价,就总能双赢。
就像爱情小说中,主角和男友有了分歧,各执一词,这男的却可以凭身高优势捏她的两腮,说她生气的样子像小猫,顺便展示自己的宠溺……
真恶心。
既然最后一题要她谈“自己的”看法,那她就如实交代了。
反证、归谬、演绎、归纳,仅此而已。
旬兰嘉高中的写作老师多次公开朗诵她的文章,不吝赞美。
也是这位女士,曾私下告诫她不要让“尖锐”变成“尖刻”,刃太硬了小心崩口。
“什么是‘尖锐’,它到哪种程度变成‘尖刻’?‘打磨’是什么?现代教育体制是怎么运行的?”
写作老师温和地笑着说:“你看,这就是‘尖锐’的表现了。”
由不尖锐的人定义“尖锐”是怎样的,好像不太可靠。
当时旬兰嘉虽然忿忿,但选择露出“不好意思的明悟笑容”,让对方能赶紧结束话题,放她自由。
上大学后,她才逐渐意识到自己确实曾有偏激偏颇的偏见,需学会藏锋磨砺,但不想写下已知为错的答案。
旬兰嘉擦干净右手无名指、小指沾染的墨,又闲下来,在草稿纸上涂抹自创的法阵结构,涂改成答题大纲后总算挨到能提前交卷的时间,完事走人。
接下来应该还有一场研究伦理要考,但是转场到门口才发现一群人去而复返。
折返点上站着助教,“梆梆梆”用纸卷敲手心,大声说:“研究伦理推迟到下周一,互相转告,具体时间群里会通知!”
于是她原地掉头回宿舍。
中午时,旬兰嘉正要吃锡纸花甲,苏岸打包了食堂的鸭血粉丝进301的门,一坐下就盯住斜对面的旬兰嘉,“你……体育考试顺利结束了?”
旬兰嘉知道对方真正关心什么。
她“噌”地站直,仿佛像担心热乎话题放凉般疾行至苏岸身前,说道:“是啊,我又长高了。”
苏岸拒绝仰视舍友,不甘心地伏在桌上:“呃啊!”
在这个宿舍里,旬兰嘉稍微抬头就可以将下巴搁在她头顶,而假如她为此难过,扑到邵缇亚身上哭,则正好可以埋到胸口……
作为手机信号强度里最短的那一根,苏岸坐直了,竖起食指:“等到死的那天,我要还是1.5米,绝对不会闭上眼睛。”
旬兰嘉思维全面,对漏洞发出提问:“到时候你会预定普通棺材、切合实际的小棺材还是声势浩大的大棺材?”
苏岸想了想:“我先确认一下,你现在的态度是友好的吗?”
“是的,如果你感觉到敌意,可以踢我。”
那就当是友好的,苏岸配合回答:“反正我应该不会像电影里那样因为棺材太短,怒而变成僵尸,拒绝躺下,为祸人间。因为我老家推行火葬。”
旬兰嘉说:“也有很多地方火葬之后会把骨灰装进棺材,埋到地下。比如我老家蓖麻镇。”
“那得多占地方?”
一听到问题,旬兰嘉就像投币式自助饮料机,“咚”地弹出回答。
她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描述了一番种满鸟不落和松柏,起到界碑作用的坟地。
旬郡的农田图景在301宿舍徐徐展开,坟地将它分割成块块拼图。
“厉害,厉害。”苏岸神经松弛,精神疲软地鼓掌,她琢磨了一下,发现自己和旬兰嘉聊到殡葬业的概率有点大。
对此,兰嘉的解释是:“因为有些同学很忌讳。没法和他们讨论,只能找你。”
“哪怕你的同班同学本身就是来研究人类民俗的?”
“我可以理解他们。”旬兰嘉补充道,“虽然不熟。”
苏岸虚着眼:“你不可能一直一个人去做田野调查,那样风险太高了,你总是要和他们合作的,早点打好社交基础比较好吧?”
“但是更多犯罪是熟人作案啊……”
苏岸瞟她一眼,嘴角依旧勾着上翘的弧度,但眼神(表情肌的走势)缺乏喜意:“你要证明人能孤立存在吗?那你得比现在强个3倍左右才行。学会分工合作的话效率才高。”
旬兰嘉知道舍友关心人的方式是提建议,而且会在别人采用并取得理想效果后,由衷感到高兴。
反过来不一定会不满,但视结果可能会降低对她智力水平的评价。
她说:“我在交朋友了。”
苏岸皱皱眉:“我说的不是交朋友,而是找到搭档、组员或者别的合作者。”
“那我很擅长在互联网上搜索算不算把它当合作者?”
“嗯……”
“而且别看我这样,其实还挺擅长一击脱离的短期社交。另外,长期社交的例子也有:你不是也愿意给我提建议吗?”
“确实。”苏岸总算满意,“先吃吧。你那锡纸花甲好像快凉了。我下午要去考地图学,所以你的计划里别安排我。”
“好的好的。”去拿禁书也的确不适合把圈外素人一起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