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讲人一直在讲台后捣鼓,此时终于直起身,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对旬兰嘉说:“不要管电量了,把空调再开起来吧,大家都热得很。”
还挺体恤。
她揭下灰毯,扔到垃圾桶中,重新安上滤网和进风口。
通电,空调比以前更强劲地呼出冷风,吹得她直后退。
主讲人接下来说的话,就有些古怪了。或者说,撇下新人不管,逮着维修工人讲话,本身就很古怪。
他遥遥问道:“既然你为我们工作,你当然也可以是创生之所的一部分,不是吗?”
当他问出最后那句话时,仿佛极远处有某个低沉的声音在嗡鸣,蜂蜜甜味骤然变得浓郁,而且夹杂着一些沉厚的树脂味。
后者在香水店能闻到,是“琥珀味”。
旬兰嘉肉眼可见地愣了下。
语言拥有力量,包括但不限于神秘方面。哪怕用通用语,哪怕在德林市。
如果胡乱应答“是”或“不是”,可能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她想了想,开口:“呐呐,让公司的大家都建立起羁绊,创生之柱一定是个美好的存在吧!”
“?”主讲人短粗稀疏的眉毛略略抬高1厘米。
旬兰嘉抿嘴,就像没事人一样挤到最近的长椅坐下,原本坐着的两人给她腾地方。
整个溶洞都很安静,没人说话,那句二次元箴言似乎震耳欲聋。
主讲人沉默了几秒,若无其事地对所有人说:“现在拿出你们手头的第2张白纸,把来公司前,生命中最爱的5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
他居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在进行老套的团建小游戏。
旁边的新人撕给旬兰嘉半张纸。
旬兰嘉问她:“你有没有发现,其实半张纸也是一张纸,后退半步其实是后退一步,四目相对只是互相看对方的一只眼?”
新人看旬兰嘉的左眼,低头把纸垫在大腿上写字,写完就把笔递过来。
“给。”
“谢谢你,我有笔。”
旬兰嘉拒绝了,从腰包里掏出高考时用到现在的决胜签字笔。
说是要写下爱的人的名字,然而因为讨论环境中并未提前定义“爱”,所以无法照着主讲人的要求做。
她在纸上编造名字,埃拉,拉玛,玛莎,莎巴,巴达,写完大腿扎得疼。
——这里缺桌子、用椅子,外面的人不用桌子、缺椅子。
——或许可以外面的人进来,坐在新人们的腿上,这样新人们就可以在他们背上写字。
旬兰嘉回神,落点不定的目光和主讲人对上,抢在他之前用他同款的神态微笑点头。
教室洞穴的照明集中在中间,昏暗讲台后,他顿了一下。
讲台两边各有高大盆栽,不清楚是真树还是假树,有时掐一下叶子才知道。
旬兰嘉望着规整光亮的绿叶,感觉手痒。
她的屁股刚离开长椅几厘米,旁边的新人就抓住她的袖子使劲往下拉。
她顺势重新坐好,但会错意,“咻”地拉下拉链,从腰包绑带中抽出绿色外套,大方递过去。
新人摇头拒绝。
旬兰嘉又把外套披上穿好:“那把你的外套脱给我吧,我也想穿制服。”
旁边新人终于皱着眉开口:“穿了你也没法和我们一样,因为饮酒是贪图享乐的罪。”捏住鼻子,“我闻到酒气了,离我远一点。”
旬兰嘉照做。
主讲人开始说话:“现在看看纸上的5个名字吧。里面是否有父母?他们曾经养育了你,给了你支持和帮助。里面是否有同怀?姊妹兄弟,如同你们身体之外的手足。里面是否有朋友、爱人?你们并非血亲,但最终聚在一起,互相关爱。
“你也爱他们。但是,爱是有深浅之分的,现在,想一想如果明天你必须要和其中一个人永别,从此消失在彼此的生命中,你就划掉这个人的名字。”
旬兰嘉从头划到尾。
再会了埃拉,拉玛,玛莎,莎达,达埃和世界上的40多亿人!或许会怀念你们。
“哦。”她小声痛呼。
达埃们的世界被笔尖“欻”地划出一道豁口,垫在世界下面的腿面也有不妙的刺痛。
裤子隐蔽的裂口之下,划伤的痛感传进稍显迟钝的中枢。
旬兰嘉右手食指戳进裤子检查,抽出手一看,指腹上是细胞间组织液和血液混杂的淡红色。
她舔舔。
接着,她从钥匙串上取下别针,针头左右摇曳,把裂口缝上,好歹挡住伤处。
没有人问“你又怎么了?”或者“为什么这么不小心?”,所以她不疾不徐举止从容。
主讲人和其他新人已经又划掉1个名字。他们“杀人”的效率不高,因为每划一次,主讲人都像吐豌豆一样“卜卜卜”讲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