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疯长的草类完全覆盖住黑砾石。不知何时长成的高大银杏树结出果子,隔着玻璃仿佛能闻到臭味。
树下草间,一窝野兔刚刚诞生又迅速长大,然后彼此交叠,压倒树干旁新长成的草菇。浅色黏菌攀附湿润的草菇菌盖,吞食它,蠕动着扩大族群。蚊蝇成群,在暗流中产卵。
多么生机勃勃,令人喜爱的景象!
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击声,是它们在邀请吗?
旬兰嘉欣喜地走向玄关。
她要出门,加入这一片盎然生机中,任万物借她的血肉滋生,在她慈爱的怀抱中繁衍子嗣!
敲击声的间隔拉大了,而且更加沉闷,像有人在用手肘或膝盖捶击。
“外卖放门口就行。”旬兰嘉例行开了个玩笑,然后沉默,“……”
她脚步踟蹰,脸上出现了一瞬间混乱挣扎的神色,似乎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在做什么。
敲门声不久便停下。
猫眼处封堵的泡沫胶,此时传来“嚓嚓”响。
一截肉色的东西从中钻进来,在破口一圈蛆虫似的扭动,不断掏周围的泡沫胶。
是人的手指。
旬兰嘉头顶发麻,好像它掏的不是泡沫胶,而是她本能的危险直觉。
它抠了一阵就退出去,砰!一只右手打穿泡沫胶,屈折着在门内摸来摸去。
旬兰嘉心里一动,立刻抓住它,和它十指相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那是只冰冷、柔软的褐种人右手,手掌边缘有趼,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蹼”上有痣,刚握住就滑溜溜地缩回去。
旬兰嘉大感无趣,从鞋架旁的工具盒中抽出一把沉甸甸的扳手——要是手再进来,就扳一扳它。
背靠玄关墙壁左等右等,它还不来。
她虽然不清楚情况,但好歹有点谨慎,绝不会说出“有本事进来啊”之类的挑衅,免得有谁欣然赴约。
捶门声再次响起。
旬兰嘉轻轻宽慰自己:“早死晚死,都一样的。”
然后转身快走两步,从掏空的猫眼向外看。
并没有鬼和她对视,只有一个彩色的人影不断晃动捶门。
确切的说,是穿着宽松五彩裙子的人影,像是女性,四肢和脖子细长,胸腹分别高高隆起,脖子上面没有头。
这个无头孕妇在用脖子的断面不断捶门,咚、咚、咚。
旬兰嘉关心道:“你何苦呢?”
不知道用哪个器官听到后,无头孕妇忽而停止动作,让屋内人又产生强烈的危机预感,身上能收紧的肌肉都收紧了。
无头孕妇撩起裙摆,像广播体操预备节一样双脚岔开。
一枚头从她两腿之间生出来,卡住没往地上掉,张开嘴。
“……”旬兰嘉语塞,转身闭眼捂耳朵,不想听任何啼哭。
一片安静中,无梦的清醒感降临,把她从上到下洗刷了一遍。
旬兰嘉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从鼓鼓囊囊的褐色软沙发中醒来。
她扭头看向客厅玻璃之外,依旧是大片黑砾石。
原来是做了个令人无语的噩梦。
旬兰嘉给阿廖汀报告这边的情况,没信号发不出去。
起身后,她从腰包里取出乳胶手套和口罩、护目镜戴上。
她检查旁边书架上的书,确认它们脊上都有名字,包括一本……深灰色、材质不明的《芳菲与繁荣》。
她掏出口袋里的朱红色丝绸布袋,小心取出书,完整装袋,准备有空问一问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接着,她走到门口检查。
正门的泡沫胶完整,工具箱还合着。
她“嘶”了声,拐上二楼,在旬辛的卧室衣柜里刨出两件旬郡传统服饰,举起来观赏。
“……不就是几片布吗,这种东西我也会做啊。”
她长吁短叹抱着衣服离开,走之前给他的家具擦了擦灰。
接着,她骑上共享单车,费劲骑回红石大学。
有关进别墅后的异状,以及那本怪书,旬辛是这么回短信的:
“别墅台阶下面掏一掏,有备用钥匙,你明明可以问我的,下次别撬门了。哪幢房子会欢迎撬门进来的亲戚家小孩?
“那本书啊,你不要读,不要想,赶紧送给交流警察或者不怕死的调查员,然后睡一觉。”
在本地,梦境和类似的部分幻觉,处在黑乡夫人的统御下。
德林市人被外地人视为“黑乡夫人的眷族”。对于他们而言,所有在醒来后想不起来的梦都是已被收走的小小祭品。
相应的是,夫人庇护他们睡眠健康。
几个无事发生的昼夜后,旬兰嘉紧张刺激地度过如约而至的期初考试周。
换上传统服饰,在银河路边坐上一辆低调的长条状黑车。
这是新人厍尼施与德亚蕾提供的接送服务,接“富二代旬拉玛”前往龙血河三角洲的荻岛,参加在庄园“荻花回廊”举办的婚礼。
旬兰嘉关上车门,在柔软舒适的座椅上整理衣袍,猜测这是辆豪车,因为之前在路上从没见过同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