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认识了一只鸽子,和它成为好朋友。”彭何露舔舔嘴唇,颇有挑衅之色,“3年级的时候,我肺炎发烧住院。病好的那天,妈妈把鸽子炖汤,我稀里糊涂地喝了。能喝掉好朋友的人,当然更能吃陌生人。”
故事反派自白的时候总有精美的插图,他们要在庄重的背景音乐中慷慨陈述自己的悲惨经历或伟大宏愿。
彭何露嘴上说着心里想着:怎么轮到她,“过场动画”就变成“走过场”?
她又转念,生肉满是腥臊,烹调过后才容易下咽;作为原料的现实事实往往又干又柴,选取加工出的故事才爽滑脆嫩。
旬兰嘉点头:“我听明白了,逻辑上讲得通,那第2种描述方式呢?”
彭何露重新笑起来:“我有个好朋友,是人。3年级的时候,我肺炎发烧住院,痊愈之后,我妈给我喝了碗鸽子汤。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位朋友,而且之后喝的每一碗鸽子汤都和当时不一样,让人好奇。”
如果追溯到记忆尽头就能抵达人格形成的起点,那么“彭何露”起始于彭郡炊金市公立第五医院住院部的那张温暖的病床。
她在病床上发现刮墙皮的声音会让人浑身麻,绑在手心的药盒原本是治发烧的,朋友会被妈妈杀掉喂给自己。
“会没事的。”
在女儿喝完那碗汤后,妈妈神情恍惚地亲了亲女儿,用于进食的柔软口器紧贴女儿的脸。
旬兰嘉迟疑:“……你妈妈她……”
彭何露:“她不重要,她喂了我什么才重要。我清楚记得童年朋友长着鸽子头,要么是鸽子,要么是长相比较奇特的人,就像毕冉那样的先天疾病。”
“羽化病,所以你后来喜欢毕冉可能是因为移情。”旬兰嘉打岔,把对方从血淋淋的回忆里拎出来控水,“请说第3种。”
“第3个故事只有一句话:我在水疗馆被震到脑子,突然想了解人作恶的原因,采用了,一些特殊的措施。”
彭何露说到后半句就支支吾吾,旬兰嘉觉得这种状态很眼熟。
她虚着眼:“特殊措施?是法术吧。”
询问后,她不留痕迹地扫视用银色涂料描画在车子内部,仿照普通内饰的一些花纹。
以及用银色涂料掩护住的白色短杖。
“你猜对了。”彭何露用大拇指挠了挠后腰,“一个名叫‘食取’的法术,能让我从血肉中摄取各种信息。”
吃人,然后了解对方的所作所为以及立场、目的、原因。
旬兰嘉:“我想问一下,那3名死者是不是真的犯了罪?”
彭何露:“千真万确,我要是一换三也不亏。”
这什么恐怖主义市场道德……
旬兰嘉没有出声评判,压下心里的情绪,继续扮演开罐器:“不止这个法术。你很不擅长格斗,但是能成功杀掉他们,并且不引起警察的怀疑,肯定还会点别的。”
“呃!”彭何露发出类似呃逆的声音,“……你知道的够多了,我本来只打算在审讯室坦白的。”
旬兰嘉再次心虚地往下看,这次是绣满紫花地丁的脚垫。
都指定交通工具了,她怎么可能不提前装饰车内?不过加的料不够猛,达不到吐真剂的效果就是了。
坦白,是诉说单一视角下的事实真相,充斥着艺术加工和故事新编。
讲故事则属于欺骗矫饰的技巧,3个故事可能各有真实之处,但不一定是决定性的原因。
可恶,她没点心理学技能,也不擅长精神分析。
那么,用笨办法,回忆整个问答流程,从措辞的角度一条一条琢磨对话字词,以及线下交流独有的停顿、表情、语气、神态、气息……等等言外之意。
万千信息流过。
旬兰嘉叹气,确认地问:“你吃过自己吗?”
彭何露回忆:“只喝过一点血。”
“味道怎么样?”
“就那样。”
旬兰嘉可以得出八成正确的结论了:第1和第2个故事只剩故事背景是真的,所暗示的动机可以不用听。
促使此人扑向别人的,也不可能是第3个故事中以恶制恶的黑暗正义,顶多是吃恶人能减少制裁的精明权衡。
但是……荻岛上的彭何露和现在这位,是有些割裂的。可见那场爆炸,似乎确实撼动了心里某些东西。
旬兰嘉托住沉重的头颅:“你妈妈还健在吗?”
“嗯。”
“她在精神病院?”
“……”
“你的那位,8岁的同母弟弟,”旬兰嘉咬字清晰,力求不错过对方因每个词汇产生的表情变化,“和妈妈在一起生活?”
彭何露磨了磨牙,咧嘴笑:“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