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导师知道都要感动得哭了啊!”
任何让彭何露的情绪波动起来的人,都能理解旬兰嘉坚持和她聊天的原因。
旬兰嘉缺少被狙击的经验,按照电影情节,这种时候,一般最好借小土坡的掩护在车外做个陷阱。
那么趁周围很安静,没什——
哐!
正当她动心起念时,土坡上掠过人影一道,车子猛地下沉,顶棚陷下30厘米长的椭圆形凹陷。
——真不想起冲突啊。
——所有人的大脑都应该用数据线连在一起,让所有想法完全沟通,尽量减少传递时的损耗,达成信息共享相互理解。
——有点意思。那么你认为坦诚是一种美德吗?
——和道德没关系。不过我会宣称“诚实是美德”的,因为只要口号简短响亮,就能让人减轻对于“被数据线串起来”的排斥与恐惧。
——恐怖分子也这么做。
——哈哈。
旬兰嘉的脑内想象太精彩,让她错过猛加速把人撂下车再碰两下的机会。
冷静点,不要情绪上头。
要用什么态度面对一个极有可能依循着某种信念,在肩膀被诅咒后停止攻击,独自过来的人?
旬兰嘉朝后视镜里的彭何露竖手指比数字“2”,接着指后排破碎的窗口,指驾驶座门。
“?”彭何露没看懂。
有个脑袋从前挡风玻璃上方垂下,同时,他从宽大的未染色棉麻质衣袖中伸出两个手掌贴在玻璃上。
其余细节背光看不清。
旬兰嘉脸上的每根毛此刻都用来感知空气中可能流动的杀意。
她和大概是眼睛的位置颠倒地对视,左手举起破片符咒,且大拇指戳在拉环里;右手则点了点肩膀的位置。
“?”他动作凝重地缩回去。
车子卸下重物后一浮,他跳到地面,出现在破洞的窗口,怒视后排的彭何露。
在些微灯光的晕染下,他毛发稀疏,面如土色,可能肝有问题,并且因脂肪流失而皮肤松垮。
彭何露避开目光接触。
如果对方听得懂人话,她需要保持沉默,让旬兰嘉来引导沟通;如果沟通失败,她就开打。
“可以谈谈吗?”旬兰嘉继续保持刚刚的动作,询问男子,“谈完我就把对肩膀的诅咒解除掉。”
这名男性没带铳,不确定他是刚刚的狙击者,还是愤怒的同伙或者路过的坏蛋。
男子上半身像一整块似的转向旬兰嘉,如果以“他是狙击者”为前提判断,显然是为了防止牵动剧痛的双肩:“你也吃人?”
“我喝过人的乳汁。”旬兰嘉说,“为什么要攻击我的访谈对象?”
“和这种吞吃血肉之人有什么好说!”男子冷笑一声,“你也是,你嘴里有邪恶的肉腥。”
彭何露忍不住道:“你手上还能测出硝烟反应呢。”
“我的罪我正在赎,那么你呢?”
旬兰嘉动作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她忽然知道对方的身份了,纯色的棉麻衣服,肝损伤的面相……
一名全灵教的极端素食主义者。
或许“有人吃人”强烈地引起了他的愤怒,使他冒着风险过来刺杀。
这么一想象,还挺正义的,就和部分学生眼中的屠宰师彭何露一样。
太好了,作为异教徒,他一定有很强烈的表达欲,那么,她会侧耳倾听,全力尝试理解,无论谁都不能中断这个过程。
男子带着诅咒的肩膀后退两步。
旬兰嘉手搭在膝盖上,试探地问:“你打碎我的车窗,这是你应得的。你的教友就这么放任你拖着疼痛的肩膀过来?”
她的膝盖已经逐渐疼得动不了了,从腰到脚踝到处都在冒冷汗。诅咒别人时,自己往往会承担相同的痛苦。
“她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只是珍爱一切生命,包括她自己的。”
他愤怒道,蜡黄的脸上也冒冷汗。
听上去他还有一个同伙,铳在同伙那儿,那么扑上去割他的喉就有点风险了。
“生命确实对很多人来说确实值得保护。我的诉求也一样,希望我们之间最好不要有人死掉。”旬兰嘉主动说。
男子举起手,举到一半就耷拉着胳膊,所以把气势转移到呼喊中:“她必须死,你胆敢包庇她!”
“警察快来了。”旬兰嘉扭头,“何露小姐,你接受这种结局吗?”
彭何露配合地点头。
男子不仅肩膀疼,现在头也很疼:“骗我……你们是好朋友,刚刚谈笑风生。”
“人吃人是件很奇怪的事,所以我约她做访谈。”旬兰嘉煞有介事,“我来自红石大学,各种各样的人都想了解,比如她,也比如满月华光社、下海的文学生、荻岛幸存者……说不定我访谈过你的教友呢。”
“什么?”
“你也想回答我的问题,让自己信奉的思想在未来的一篇报告中,白纸黑字打印出来吗?”
“……”男子表情中有一丝犹豫,但很快稀疏的眉毛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