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案的迅速告破,如同在安吉县这潭看似平静的湖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层层荡开。“叶青天”的名号不胫而走,连带着县衙刑房的威信也提升了不少。老周和那几个衙役如今对叶舟是真心信服,办事效率也高了許多。
然而,叶舟并未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他深知,一桩命案的背后,往往牵扯着更深远的社会积弊。私盐泛滥,说明官盐渠道或许出了问题,或是税赋过重,逼得百姓鋌而走险。他将此案的详细卷宗,连同对本地盐务的些许隐忧,一并呈报给了知县沈文谦。
沈文谦阅后,沉默良久,只是叹了口气,批了“已知,妥善处置”几字,便再无下文。叶舟明白,盐务牵扯甚广,绝非他一个刚上任的典史所能轻易触碰。他只能将此事暂埋心底,将精力转向整顿刑房积压的旧案,熟悉安吉县的风土人情。
安吉地处浙西山区,民风较之宁波沿海更为彪悍淳朴,但也因交通不便,信息闭塞,胥吏欺上瞒下、乡绅把持诉讼之事时有发生。叶舟翻阅旧卷,发现不少案件处理得含糊不清,甚至有明显偏袒之嫌。他不动声色,逐一复核,遇到疑点便亲自走访查证,月余之间,竟平反了两桩错判的田产纠纷,处置了一个欺压乡里的税吏。虽都是小事,却在民间和衙门底层逐渐树立起了公正严明的形象。
这期间,他也未曾放下对奇闻异事的钻研。白先生所赠的《洗冤录补遗》成了他案头常备之物,其中记载的许多基于地方物产、气候、习俗的断案技巧,让他受益匪浅。他甚至抽空向林郎中请教本地草药特性,向老猎人学习追踪之术。他隐隐感觉,在这片看似闭塞的山區,这些“杂学”或许比正统的刑名典籍更为实用。
就在叶舟逐渐熟悉安吉政务,准备进一步梳理刑房弊端之时,一桩突如其来的大案,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这日清晨,叶舟刚点完卯,正准备审理一桩盗窃案,忽见县衙户房的书吏连滚爬爬地冲进刑房,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好了!典史大人!沈……沈大人请您立刻去后堂!”
叶舟心中一沉,能让户房的人如此失态,绝非小事。他立刻起身,快步赶往二堂。
后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知县沈文谦背负双手,在堂内焦躁地踱步,额头满是冷汗。户房经承(主管)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双手颤抖。地上,散落着几个打开的、本该装着官银的木箱,里面空空如也!
“叶典史,你来了!”沈文谦见到叶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出大事了!今早库吏盘点,发现……发现本该昨日启程解往湖州府库的五千两秋税银,不翼而飞了!”
五千两税银!叶舟倒吸一口凉气。这绝非小数目,足以惊动省城,乃至朝廷!税银在县库失窃,知县沈文谦首当其冲,丢官罢职都是轻的,搞不好还要掉脑袋!
“何时发现?库房可有破坏痕迹?值守库丁何在?”叶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声发问。
户房经承颤声道:“是……是今早库吏交接时发现的。库房大门、银箱锁具完好无损,并无撬动痕迹。昨夜值守的两名库丁……昏迷在库房内,刚刚唤醒,还……还神志不清。”
库房无损,锁具完好,库丁昏迷?叶舟眉头紧锁,这听起来,更像是内鬼作案,或者……使用了非常手段。
“带我去库房!”叶舟沉声道。
县库位于县衙最深处的独立院落,高墙环绕,守卫森严。此刻,库房大门洞开,里面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的气味。两名库丁瘫坐在门外,眼神呆滞,嘴角还残留着白沫,对旁人的问话毫无反应,如同痴傻了一般。
叶舟屏住呼吸,走进库房。库内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银箱,唯独靠墙的幾個箱子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他仔细检查门锁和银箱锁孔,果然毫无撬痕。地面是青砖铺就,积着薄灰,可以看到一些杂乱的脚印,但大多模糊不清。
他的目光落在库房角落的一个通风口上。那通风口仅有碗口大小,装着结实的铁栅栏,看起来并无异常。但他走近细看,发现铁栅栏与墙壁的连接处,有极其细微的、新的摩擦痕迹,似乎最近被动过。他凑近通风口,那股甜腻腥气似乎更浓了一些。
“昨夜可有什么异常?比如听到什么声音,或者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叶舟问向旁边惊魂未定的其他库丁。
一个库丁努力回想,不确定地说:“好像……好像半夜的时候,听到过一阵很短促的、像是笛子的声音,很轻,还以为是风吹竹子的声音……气味……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奇怪的香味,还以为是蚊香……”
笛声?异香?昏迷的库丁?
叶舟心中警铃大作。这手法,与他所知的一些江湖下九流的迷香盗术,或是某些利用声音、气味操控人心的邪门歪道,颇有相似之处!白先生的笔记中,似乎提到过西南苗疆有“惑心笛”之类的传说,能借音律与特制药物令人迷失心智。
难道作案的不是普通盗匪,而是身怀异术之人?
他立刻命人将那两名昏迷的库丁抬去百草堂,请林郎中诊治。同时,封锁库房现场,严禁任何人进出。
“沈大人,”叶舟转向面如死灰的沈文谦,“此案蹊跷,绝非普通盗案。贼人手段诡异,恐非本地寻常毛贼。当务之急,是严密封锁消息,同时暗中排查近日县城内出现的所有陌生面孔,尤其是行为怪异、或是操外地口音者。另外,需立刻核查库房所有钥匙的保管记录,以及近日所有接触过库房的人员!”
沈文谦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连连点头:“一切依叶典史所言!本官这就下令!此事……此事就全权拜托叶典史了!若能追回税银,本官……本官定当重谢!”
叶舟没有理会沈文谦的许诺,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投入到这桩离奇的大案中。他知道,税银失窃,干系太大,上面很快就会有反应,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