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的文书在案头堆了半尺高。叶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陆明远案虽已了结,卷宗里却还透着血腥气。
“大人,该歇息了。”老周端来一碗热茶,“这是新到的安吉白茶,最能安神。”
茶汤清亮,香气清幽。叶舟轻啜一口,忽然问:“周通判押解进京前,可曾说过什么?”
老周摇头:“什么都不肯说。倒是他那个师爷,临行前悄悄递了句话,说周通判在宁波府还有故旧。”
茶盏在指尖转了一圈。叶舟想起那夜翠儿临死前交出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周通判这些年的赃款往来,其中几笔都指向宁波。
“明日去查查,近来可有人从宁波来安吉。”
次日清晨,叶舟照例最早到衙。卯时刚过,就听见前堂传来争执声。
“我这批茶叶在你们安吉地界被劫,你们官府不管谁管?”一个带着宁波口音的商人正与值守卫兵理论。
叶舟驻足细听。原来是批从宁波运来的茶叶,昨夜在城外十里坡被劫。商人急得满头大汗:“这批茶是要送往省城的,耽误了时辰,我可赔不起啊!”
“十里坡......”叶舟想起上月那起瓜田闹鬼案,正在十里坡附近。
他上前亮明身份:“我是本县典史。你说茶叶被劫,可记得具体时辰?”
商人忙道:“约莫亥时三刻。那伙贼人蒙着面,动作极快,专抢茶叶,其他货物一概不动。”
专抢茶叶?叶舟心中起疑。寻常劫匪哪会挑挑拣拣。
“带我去现场看看。”
十里坡官道旁,车辙凌乱,散落着几片茶叶。叶舟蹲下身,捻起一片茶叶细看。这是上等的珠茶,本该墨绿油润,这片却隐隐发黑。
“你这茶......”他抬头看向商人。
商人脸色微变,强笑道:“大人好眼力。这批茶在海上受了些潮,正要赶去省城处理。”
叶舟不动声色,命衙役仔细搜查。在路旁草丛里,赵虎找到半截踩碎的竹管,管口还沾着些许黑色粉末。
“大人,像是火药。”赵虎低声道。
茶叶、火药、宁波客商......叶舟隐约觉得,这绝不是普通的劫案。
回到县衙,他立即查阅近来的商旅记录。发现这一个月里,已有三批从宁波来的货物在安吉境内出事——两批茶叶,一批药材。
“太巧了。”叶舟指尖轻叩案面,“老周,你去查查这些货主的底细。”
午后,叶舟换了便服,独自在城中茶楼小坐。二楼雅座,几个商人模样的正在议论:
“听说近来往宁波的货都不太平?”
“可不是!我那批绸缎上月就在湖州被扣了,说是查验,至今未还。”
“唉,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叶舟正要细听,忽见楼梯口上来个熟悉的身影——竟是杨墨染。她带着丫鬟,像是来买茶叶的。
“杨小姐。”叶舟起身见礼。
杨墨染浅浅一笑:“叶大人也来品茶?”
“随便坐坐。”叶舟注意到她手中的茶罐,“小姐买的是安吉白茶?”
“家父近来睡眠不安,听说此茶安神。”杨墨染顿了顿,“大人办案辛苦,也该多歇息。”
两人寒暄几句,杨墨染便告辞离去。叶舟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她父亲书房见过的宁波海图。
这时老周匆匆上楼:“大人,查到了。那几个货主明面上是做正经生意,暗地里都跟宁波的‘四海商行’有往来。”
“四海商行......”叶舟记得王守仁的密信里提过,这个商行可能与黑莲教有牵连。
夜色渐深,叶舟还在值房研究案卷。窗外忽然传来扑翅声,一只信鸽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管。
管中是王守仁的密信:“黑莲教欲借商路运货,务必截查。”
叶舟将信纸在灯上点燃。灰烬飘落时,他听见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吆喝: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烛火摇曳,映着墙上的安吉县地图。叶舟的目光落在十里坡那个点上,渐渐移向城外连绵的群山。
山雨欲来。
晨雾未散,叶舟已带着赵虎等人出现在十里坡。官道旁的茶摊刚支起灶火,老板娘见是官府的人,忙不迭地端来热茶。
“大人这么早来查案?”老板娘搓着围裙,小心翼翼地问。
叶舟接过茶碗,目光扫过官道上来往的商旅:“近日可有什么生面孔在附近出没?”
老板娘想了想:“前几日倒是有几个外地人,在坡后那个废弃的土地庙歇脚。看着不像商人,却带着不少货物。”
土地庙?叶舟想起上月追查税银案时,曾在那附近发现过黑莲教的踪迹。
“赵虎,带两个人去土地庙看看。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赵虎领命而去。叶舟则在茶摊坐下,看似随意地品茶,实则仔细观察着过往行人。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今日往宁波方向的商队格外多,且都押运着茶叶、药材等货物。
“老板娘,往日去宁波的商队也这么多么?”
“怪就怪在这儿,”老板娘压低声音,“往常十天半个月才有一支商队,这几日天天都有,还都是大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