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的断桥归于沉寂,浓雾却在黎明前愈发粘稠。叶舟与程煜回到客栈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两人衣襟尽湿,分不清是雨是汗。
“必须找到杨墨染。”叶舟脱去外袍,声音里压着一整夜的疲惫,“杭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若真来投亲......”
“投亲?”程煜冷笑,将雁翎刀重重按在桌上,“你信?杨明远死后,杨家那些远房亲戚躲都来不及,谁会收留一个‘罪官之女’?”
这话像针一样刺进叶舟心里。他想起杨墨染那双沉静的眼——在宁波衙门外递过账册时,在灵堂里焚香时,始终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吗?
清尘道长推门而入,道袍下摆沾满泥泞。他反手掩门,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在桌上徐徐展开。
“这是三十年前,我师兄用命换来的。”他的手指在绢帛上游走,停在一处复杂的星图前,“你们看,四十八个祭位,对应四十八星宿。而第四十九个......”指尖落向星图中央的空白,“是紫微垣。”
叶舟凝神细看。星图上的标记果然与杭州舆图上的红点一一对应,龙首在西湖,龙身蜿蜒过城内七口水井,龙尾盘踞运河码头。而紫微垣的位置,正是断桥之下。
“紫微乃帝星。”程煜皱眉,“他们要祭的是......”
“不是祭帝星,是要借帝星之力。”清尘的声音压低几分,“《淮南子》有载:紫微临水,可引龙脉。他们想引的,是钱塘江下的水龙脉。”
叶舟猛地抬头:“水淹千里?”
“不止。”清尘的手指滑向星图边缘几处细小的标记,“若只求水患,无需如此复杂。你们看这里、这里——这些是辅星,主‘移宫’。”
程煜脸色骤变:“他们要移走龙脉?”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早市开张的动静——寻常百姓正开始元宵节后的第一天,浑然不知脚下的土地正酝酿着怎样的变动。
移走一省龙脉,那是要断一地的气运。轻则三年五载灾祸不断,重则......叶舟不敢想下去。
“道长可知主持此事的是谁?”他问。
清尘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正面是云纹,背面刻着两个小篆:监天。
“监天司?!”程煜倒吸一口凉气。
前朝设立的监天司,本司观测天象、修订历法。太祖登基后裁撤此司,官员并入钦天监。但据说有些监天司旧人转入暗处,专司“风水国运”之事。
“三十年前,我师兄追查的正是监天司余孽。”清尘摩挲着玉牌,眼神飘向窗外,“他死前托人送来此物,说‘监天未灭,龙脉难安’。”
叶舟接过玉牌,触手生温,显然是常年佩戴之物。他翻转玉牌,在边缘处发现一行极小的刻字:癸卯年制。
“嘉靖二十二年......”他喃喃道。那正是三十年前。
程煜忽然站起身:“若真是监天司余孽,都指挥使司的调令、杭州府衙的配合,就都说得通了。他们在官场有根,而且根很深。”
三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忧虑——这不是寻常的邪教祭祀,而是一场策划数十年、渗透官场的阴谋。他们要对抗的,不只是几个装神弄鬼的术士,而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找杨墨染。”叶舟收起玉牌,“她是关键。四十九祭必须用自愿的祭品,否则阵法不成。他们费尽心机把她引来杭州,定有把握让她‘自愿’。”
“自愿赴死?”程煜摇头,“怎么可能?”
叶舟没有回答。他想起了杨墨染在父亲灵前的眼神——那不是悲伤,是决绝。一个能为父翻案孤身犯险的女子,若是为了更大的事......
“分头找。”清尘道长起身,“贫道去查监天司在杭州的旧宅。程总旗,你动用官面上的关系,查近日入城的年轻女子。叶典史......”他顿了顿,“你去一个地方。”
“何处?”
“涌金门外的紫云观。”
“道观?”
“那不是寻常道观。”清尘的眼神复杂,“观主静云师太,是杨墨染的姨母。”
雨又下了起来,比昨夜更急。
叶舟撑伞走在涌金门外,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这一带相对僻静,沿街多是高墙深院,偶尔有马车辘辘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紫云观隐在一片竹林后,白墙黑瓦,十分清幽。观门虚掩,门额上“紫云观”三字已有些斑驳。叶舟叩门三声,里头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竟是个熟人——杨墨染。
她换了身素青道袍,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脸上脂粉未施,比在宁波时清减了许多。见到叶舟,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叶典史。”她侧身让开,“请进。”
观内不大,三进院落,种着几株老梅。正月里梅花已谢,枝头冒出点点新绿。正殿供奉着慈航真人,香火清冷。
“你......”叶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我知道你会来。”杨墨染引他到偏殿茶室,斟上清茶,“从收到那封信开始,我就知道。”
“什么信?”
杨墨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工整,没有落款。叶舟接过来看,内容很简单:正月十五前至杭州紫云观,可见父亲清白。
“谁送的信?”
“不知道。”杨墨染摇头,“三日前放在我房门口的。但我知道是谁——能在宁波杨家来去自如的,只有那些人。”
她说的“那些人”,自然是指害死杨明远的幕后黑手。
“所以你明知是陷阱,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