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墨染笑了,笑意里带着苦涩:“叶典史,若有人告诉你,能见到你亡故的至亲,你去不去?”
茶烟袅袅,在两人之间氤氲开。窗外雨打竹叶,沙沙作响。
“他们要你做第四十九个祭品。”叶舟直视她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杨墨染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清尘道长昨日来过了,他都告诉我了。四十九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女子精魂,炼引龙丹,移钱塘龙脉。”
“那你还——”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杨墨染突然打断他,“真的是自缢吗?”
叶舟语塞。杨明远之死疑点重重,但证据链完整,刑部已经结案。
“他不是自缢。”杨墨染一字一句,“是有人用风水术杀了他。我在他书房暗格里找到一本笔记,上面写着‘监天司’、‘龙脉’、‘替罪’......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雨中竹林:“我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官,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杀他?因为他不肯配合。他们需要一个死在正月、死在衙门里的人,用他的魂魄做第一祭。”
叶舟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原来杨明远案从一开始就是祭祀的一部分——时间、地点、死法,都是精心设计的。
“所以你要替父亲报仇?”他问。
“不止。”杨墨染转过身,眼中燃着叶舟从未见过的火焰,“我要毁了整个祭祀。第四十九祭若是反噬,前四十八祭都会作废。这是唯一的机会。”
“你会死。”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一半。”她走回桌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雕成龙形,玉质与清尘那枚相似,只是更小,龙首处有一点朱砂似的红痕。
“这是监天司的信物,父亲留下的。持此玉者,可入阵眼。”她将玉佩推给叶舟,“正月十五子时,我会在断桥下。到时,请你......”
话未说完,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杨墨染神色一凛,迅速收起玉佩:“从后门走,快!”
叶舟不及多问,被她推着穿过茶室后的窄廊。后门开在竹林中,门外是一条僻静小巷。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墨染已恢复平静神色,朝前院走去。
雨越下越大。
叶舟在小巷中疾走,心头乱成一团。杨墨染赴死的决心,祭祀背后的阴谋,监天司的阴影......这一切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转过巷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尽头站着个人,撑一把油纸伞,青色长衫,正是那夜断桥上的文士。
“叶典史。”文士微笑,“我们又见面了。”
“你到底是谁?”
文士不答,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在雨中徐徐展开。画上是一座精巧的楼阁,飞檐斗拱,但仔细看,所有结构都是反的——榫头在外,卯眼在内,违背一切营造法式。
“认识这座楼吗?”文士问。
叶舟凝神细看,忽然想起在宁波见过类似的建筑——杨明远书房里挂着一幅《逆水阁图》,与这幅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
“监天司的‘逆阴阳局’。”文士收起画轴,“杨明远就是因为参透此局,才招来杀身之祸。可惜,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二是什么?”
文士撑伞走近,雨珠顺着伞骨滑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水帘:“逆阴阳局要成,需一阴一阳两个阵眼。杨明远是阳眼,死在正月;还要一个阴眼,死在七月。”
叶舟猛然抬头:“杨墨染是......”
“阴年阴月阴日生,命格至阴。”文士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她是完美的阴眼。但光有阴眼还不够,需要有人用至阳之血为她‘开眼’。”
“至阳之血?”
文士笑了,笑容里有些悲悯:“生于午年午月午日午时,命带三昧真火。这样的人万中无一,但很巧......”他顿了顿,“你就符合。”
雨声突然大了起来,敲打着青石板,敲打着屋檐,敲打着叶舟瞬间冰冷的心。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因为游戏要公平。”文士转身,伞沿扬起一串水珠,“子时,断桥下。你可以选择救她,也可以选择......完成祭祀。”
青色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叶舟站在原地,雨打湿了肩头。他伸手入怀,触到那枚龙形玉佩,温润的玉质此刻却像烙铁般烫手。
午时将至,雨势渐歇。杭州城在雨水中苏醒,元宵的余韵还未散尽,街巷间飘着汤圆的甜香。没有人知道,这座城的命运,将在今夜子时决定。
叶舟抬起头,望向断桥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