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程煜已经等在房中,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杭州水道图。
“清尘道长查到了。”程煜指着图上几个新标记的点,“监天司在杭州有三处旧宅,分别在吴山脚下、清波门外、还有......”他的手指移到运河边一处,“这里,拱宸桥西,现在是家木工作坊。”
“木工作坊?”叶舟心头一动。
“对,专做精细木器,招牌‘鲁氏巧工’。”程煜递过一张纸,上面是潦草抄录的坊间传闻,“这家的东家姓鲁,据说手艺是祖传的,能做会动的木鸟、自己走路的木人。但接活古怪——只看图纸,不问用途,给钱就做。”
叶舟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鲁氏”二字上。鲁班后人?监天司余孽?还是......他想起《鲁班书》中那些精妙绝伦又诡谲莫测的机关术。
“清尘道长还说什么?”
“他说这个鲁师傅可能知道阵眼的具体构造。”程煜压低声音,“三十年前,监天司的逆阴阳局就是鲁家人参与建造的。当时的掌案鲁世昌,是鲁班第七十二代孙。”
鲁班书分三卷——上卷营造法式,中卷机关秘术,下卷阴阳玄机。其中下卷最为禁忌,载有“逆阴阳”、“改风水”、“借龙脉”等秘法,历代只传掌案一人。
叶舟从怀中取出那枚龙形玉佩,在烛光下端详。玉佩的雕工极其精细,龙鳞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刻着微小的符文。他用指甲轻轻刮过龙眼处的朱砂红痕,红痕竟微微凹陷——是活动的机关。
“这是......”程煜凑近细看。
叶舟取来一根细针,小心翼翼插入红痕边缘的缝隙。轻轻一撬,龙眼处弹开,露出里面中空的部分。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绢帛,卷成细条。
两人屏住呼吸。叶舟用镊子夹出绢帛,在桌上缓缓展开。绢帛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还有几幅微型图解。
“鲁班秘录·逆阴阳局总图......”叶舟念出开篇一行字,手微微一颤。
这竟是《鲁班书》下卷的残页!
图上详细绘制了逆阴阳局的构造:以水为媒,以桥为骨,四十九个祭位对应四十九处机关。每个机关都是精巧的木结构,藏在桥墩、水闸、甚至河底。
“你看这里。”程煜指着阵眼部分的图解,“断桥下有七重机关,最核心的是‘阴阳转轮’——阳轮在上,阴轮在下,用四十九根‘魂线’连接祭位。子时月正中天时,转轮启动......”
他忽然停住,脸色发白:“这上面说,启动转轮需要两个‘引子’。阳引以午时生人之血为媒,阴引以子时生人之魂为祭......”
叶舟想起青衣文士的话。午年午月午日午时,至阳之血——他自己。子时生人,至阴之魂——杨墨染。
“他们要把我们俩都献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的血启动阳轮,她的魂驱动阴轮。阴阳交汇,转轮逆转,龙脉移位。”
程煜一拳砸在桌上:“疯子!一群疯子!”
“不,他们很清醒。”叶舟仔细研究着图解,“你看这些机关的设计,精妙绝伦,不是疯子能想出来的。这是经过数十年谋划、几代人传承的‘工程’。”
他继续往下看,在绢帛末尾发现一行小字注解:“然天道有常,逆之必咎。阴阳转轮有一破绽——若阳引未死,阴引未消,转轮至‘坎’位时,可自内破之。”
“坎位......”叶舟在图上寻找,发现转轮上刻着八卦方位。坎位在正北,对应子时三刻。
“就是说,如果我们能撑到子时三刻,在转轮转到坎位时从内部破坏机关......”程煜眼中燃起希望。
“前提是我们得活着进入阵眼,并且不被完全献祭。”叶舟收起绢帛,“走,去拱宸桥。”
雨后的运河泛着浑浊的黄褐色,水流湍急。拱宸桥是座三孔石拱桥,始建于前朝,桥身爬满青藤。桥西有一排临水店铺,其中一家挂着“鲁氏巧工”的木招牌。
店铺门面不大,里面却很深。货架上摆满各种木器——会点头的木鸟、能自己磨墨的木人、机关复杂的首饰盒。空气中弥漫着杉木和桐油的香气。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坐在工作台前,正用刻刀雕琢一块木料。他抬头看见叶舟和程煜,手上动作不停:“客官想要什么?”
“想请鲁师傅做件特别的东西。”叶舟上前,将龙形玉佩放在工作台上。
鲁师傅的手停住了。他放下刻刀,拿起玉佩仔细端详,手指摩挲着龙眼处的机关。良久,他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起身关上店门,插上门栓,又拉下窗帘。店内顿时昏暗下来,只有工作台上的一盏油灯照明。
“三十年前,我父亲鲁世昌接了这个活。”鲁师傅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在桌上铺开,“监天司的徐天官亲自来的,带了黄金百两,还有我祖父当年签的‘生死契’。”
图纸上正是逆阴阳局的详细构造图,比玉佩中的简图详尽百倍。每一处机关都标注了尺寸、材料、制作要点。在阵眼部分,赫然画着阴阳转轮的分解图——三百六十个部件,环环相扣。
“鲁班祖训:下卷之术,不可轻用,用则损阴德、断子嗣。”鲁师傅的声音沙哑,“但我祖父欠徐家一条命,不得不还。我父亲做这机关时,每晚做噩梦,完工后三个月就吐血而亡。死前他说......这是报应。”
叶舟仔细看图纸,发现几处用朱笔修改的痕迹:“这些是?”
“我父亲偷偷改的。”鲁师傅指着转轮核心的一处结构,“原设计这里用‘死卯’,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他改成了‘活卯’——在坎位时,如果内外同时施力,可以拆开。”
“内外同时?”
“外需用鲁班尺量准位置,内需......”鲁师傅顿了顿,“需有人在转轮内部,以血涂于‘心轴’之上。”
程煜倒吸一口凉气:“转轮内部?那不是要被——”
“绞碎。”鲁师傅平静地说,“所以这改动其实没用,因为没人能活着进入转轮内部。我父亲大概是想求个心安吧。”
叶舟却盯着那处改动,心中飞快计算。转轮直径约一丈,内部空间应该能容一人。如果是缓慢启动,在转到坎位之前......
“鲁师傅,转轮启动后,到坎位需要多久?”
“按设计,从启动到坎位是四十九息。”鲁师傅看了看他,“你想做什么?”
四十九息,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但要在一个高速旋转的机关内部找到特定位置,并以血涂轴......
“如果我能在转轮内部撑到坎位,”叶舟问,“该涂哪里?”
鲁师傅深深看了他一眼,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把奇特的尺子。尺身乌黑,刻满密密麻麻的刻度,还有一些古怪的符号。
“鲁班真尺。”他抚摸着尺身,“量阳宅用阳尺,量阴宅用阴尺,量这种阴阳交汇之地......用真尺。这是我祖父传下来的,本不该示人。”
他在图纸上量了几个位置,标出几个点:“转轮内部有七根‘肋骨’,对应北斗七星。坎位时,天枢星对应的肋骨会露出一个榫头,长三寸三分。以午时生人之血涂之,可破‘魂锁’。”
“然后呢?”
“然后转轮会停一瞬。”鲁师傅收起尺子,“只有一瞬。在这一瞬间,从内部拆开活卯,机关就会彻底瓦解。但——”他加重语气,“在这一瞬之前,你会承受转轮的全部力量。轻则筋骨尽断,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程煜抓住叶舟的手臂:“不行!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叶舟平静地说,“送死是毫无意义地死。这是有意义地死——至少有可能破掉这个局,救下杨墨染,保住钱塘龙脉。”
“可是——”
“没有可是。”叶舟转向鲁师傅,“请告诉我具体的操作方法。”
鲁师傅沉默良久,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封面上没有字,翻开里面,全是工整的蝇头小楷和精细的图解。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笔记,记录了所有机关的破解之法。”他将本子递给叶舟,“但我必须提醒你——即使你成功了,逆阴阳局的反噬也会波及破局之人。按照《鲁班书》的记载,破此局者,会遭‘三缺之灾’。”
“三缺?”
“缺寿,缺嗣,缺运。”鲁师傅一字一句,“这是逆天改命的代价。”
叶舟接过笔记,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咐:“舟儿,为官者当以民为重,虽九死其犹未悔。”又想起杨墨染那双决绝的眼。
“我明白了。”他将笔记收入怀中,“多谢鲁师傅。”
离开木工作坊时,已是申时。雨云散去,夕阳从云缝中漏出,把运河染成一片金黄。拱宸桥上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桥下暗藏的杀机。
程煜一路沉默,直到拐进一条小巷,才猛地拉住叶舟:“你当真要去?”
“我有选择吗?”叶舟反问。
“我们可以上报朝廷,调兵围了断桥——”
“来不及了。”叶舟摇头,“今夜子时就是最后期限。等朝廷的批文下来,一切都晚了。况且......”他苦笑,“监天司的余孽能渗透都指挥使司,难道在朝中就没有人?”
程煜哑口无言。
两人回到客栈,清尘道长已经等在那里。他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杭州府衙突然宣布今夜宵禁,理由是“搜捕江洋大盗”。戍时起,各坊闭门,街上除官兵外不得有闲人。
“他们要清场。”清尘脸色凝重,“还有,杨姑娘不见了。”
“什么?”
“午时后,她说要去买些香烛,一去不回。我派人找遍附近,都没有踪影。”清尘顿了顿,“只在观后竹林里,找到这个。”
他递过一方素帕。帕子角落绣着小小的“杨”字,上面用胭脂写了三个字:勿寻我。
叶舟握紧帕子,胭脂的字迹已经晕开,像血。
“她是自愿去的。”清尘叹息,“为了破局,她选择成为祭品。但她不知道,你也要......”
“她知道。”叶舟打断他,“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先走一步,不给我劝阻的机会。”
房间里陷入沉默。夕阳完全沉下,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更夫敲响戌时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在渐暗的天色中回荡。
叶舟点燃油灯,翻开鲁师傅给的笔记。烛火摇曳,纸页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那些精妙的机关图在光影中旋转、组合,最后在脑海中拼凑成完整的逆阴阳局。
他看得极仔细,每一处结构,每一个机括,都在心中反复模拟。程煜和清尘不敢打扰,悄悄退出房间,掩上门。
亥时三刻,叶舟合上笔记。所有要点都已刻进脑海。
他起身换上夜行衣,检查随身物品:雁翎刀、鲁班真尺(鲁师傅坚持借给他)、一小瓶朱砂、几根特制的铜针(笔记中记载的破机关工具)、还有那枚龙形玉佩。
推开门,程煜和清尘等在走廊里。
“我跟你去。”程煜已经穿戴整齐。
“我也去。”清尘说,“虽然道法在机关术前用处不大,但至少能对付那些装神弄鬼的。”
叶舟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他摇头:“你们在外面接应。如果子时三刻我还没出来,就炸掉断桥——用火药,从桥墩根基处炸。”
“什么?”程煜瞪大眼。
“这是最后的手段。”叶舟平静地说,“笔记里写了,逆阴阳局的核心是‘以水为媒’。如果桥体受损,水流改道,阵法自然失效。虽然会伤及龙脉,但总比被彻底移走好。”
清尘闭目掐算,良久睁眼:“可行。但炸桥的时机必须精准——要在转轮转到坎位、还未完全逆转龙脉之时。早一刻,阵法未启动,炸了无用;晚一刻,龙脉已动,炸了反而可能引发地动。”
“子时三刻。”叶舟重复这个时间,“坎位之时。”
三人对视,再无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戌时末,杭州城已陷入诡异的寂静。本该灯火通明的元宵第二夜,因为突如其来的宵禁而一片漆黑。只有官兵巡逻的火把在街上移动,像游荡的鬼火。
叶舟三人避开主要街道,穿小巷、越屋脊,悄无声息地接近西湖。断桥在黑夜里像一条蛰伏的巨兽,桥洞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