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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酉时二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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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那日,杭州下起了小雨。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叶舟站在客栈窗前,望着雨中朦胧的西湖,心中百感交集。

程煜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文书:“调令下来了,任命我为北镇抚司千户,三日后赴京上任。你......”他顿了顿,“按例,无官身者不得随锦衣卫同行。但我给你办了个身份——锦衣卫编外协理,专司风水异事。”

叶舟接过文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北镇抚司大印。“编外协理?”他苦笑,“这职位倒是新鲜。”

“新鲜归新鲜,好歹有个名头。”程煜拍拍他肩膀,“杨姑娘那边,我托清尘道长照顾。他说葛岭抱朴道院在京师有分院,可以安排她暂住。”

正说着,杨墨染敲门进来。她换了身素净的布衣,头发简单绾起,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我都准备好了。”她说,声音平静,但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不安。

叶舟看着她:“这一路不会太平。监天司虽在江南受挫,但耳目仍在。你确定要同行?”

“确定。”杨墨染从怀中取出那本《鲁班秘术补遗》,“这本书里的内容,只有我能看懂。而且......”她看向窗外,“你们都需要我。”

这话不假。自从分担了三缺之劫,杨墨染发现自己对风水气场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她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气”——叶舟身上缠绕着灰黑色的病气,程煜身边有血红色的煞气,就连她自己,也能在镜中看见眉心一点青黑。

这是灾厄的印记。

清尘道长说,这是分担三缺之劫后的“通幽”之能——能见阴阳,能感吉凶。但这能力不是馈赠,而是诅咒。看得见灾厄,却未必能避开;感知到危险,却未必能逃脱。

“既然都决定了,那就出发吧。”程煜提起行囊,“马车已备好,在城外等着。我们分批出城,免得引人注意。”

三人简单用过早饭,先后离开客栈。叶舟最后走,他在房间桌上留了一锭银子,又留下一封信给客栈掌柜——只说有急事北上,房钱已结,勿念。

走出客栈时,雨小了些。街上行人匆匆,偶尔有马车辘辘驶过。叶舟撑着伞,沿着河坊街向西走。经过一家纸鸢铺时,他停下脚步。

店铺还在营业,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纸鸢。蝴蝶、蜻蜓、燕子......在雨中静静垂着。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篾。

“客官要纸鸢吗?”老者抬头问。

叶舟摇头,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掌柜的,您知道‘引魂鸢’吗?”

老者的手停住了。他仔细打量叶舟,良久才说:“年轻人,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但我已经知道了。”叶舟说,“而且,我想知道更多。”

老者叹息一声,放下竹篾:“进来吧,外头雨大。”

店铺不大,里面堆满纸张、竹篾和颜料。墙上挂着几幅古旧的画,画的都是放纸鸢的场景。但细看之下,那些纸鸢的线,都系在人的手腕上。

“引魂鸢不是纸鸢,是术。”老者关上门,压低声音,“用特殊的手法扎制,特殊的时辰放飞,可以引导亡魂去该去的地方。但若用错了......”他摇头,“就会变成拘魂,把不该留的留在人间。”

叶舟想起湖心亭那些写着生辰八字的纸鸢:“若是用活人的生辰八字呢?”

老者脸色大变:“那是邪术!你要找的人,用的是邪术!”

“他们已经死了。”叶舟说,“但我想知道,这种术,除了监天司,还有谁会?”

老者沉默很久,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记载了一些......不该流传的东西。”老者翻开册子,指着一页给叶舟看。

页面上画着复杂的符文,旁边有批注:“引魂鸢,鲁班术之变种。公输子创此术,本为安抚战亡灵,后为宵小所篡,成拘魂邪法......”

“鲁班术?”叶舟心头一震。

“没错。”老者合上册子,“鲁班不只是木匠祖师,也是风水术、机关术、甚至......某些禁术的创始人。《鲁班书》分三卷,你问的引魂鸢,应该在下卷。”

叶舟想起鲁师傅,想起那卷《鲁班秘术补遗》。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监天司与鲁班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掌柜的,这册子能借我一阅吗?”他问。

老者犹豫了:“这是祖传之物......”

“我用这个换。”叶舟取出那枚龙形玉佩——徐天官死后,玉佩一直在他身上。

老者看见玉佩,眼睛瞪大:“这是......监天司的‘龙睛佩’!你怎么会有?”

“杀了它的主人。”叶舟平静地说。

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这东西留在我这儿,迟早招祸。你拿去吧,只盼你能用它做些好事。”

他将册子小心包好,递给叶舟。叶舟接过,深深一揖:“多谢。”

离开纸鸢铺时,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青色,阳光从云缝中漏下,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舟加快脚步,走向城外约定的地点。

出杭州城十里,有一处废弃的茶亭。程煜和杨墨染已等在那里,还有两辆马车——一辆普通,一辆却格外坚固,车轮包铁,车窗狭小,像囚车。

“这是?”叶舟问。

“掩人耳目。”程煜解释,“你和杨姑娘坐里面那辆,我坐外面这辆。若有人拦截,会先冲着我来。”

杨墨染掀开车帘,里面空间不大,但布置得还算舒适。有软垫、小桌,甚至还有几本书。“清尘道长准备的。”她说。

三人上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

叶舟靠在车厢壁上,翻开老者给的册子。杨墨染凑过来看,她的目光立刻被那些符文吸引了。

“这些是......鲁班密文。”她指着符文说,“《鲁班秘术补遗》里有类似的符号,但比这简单。”

“你能看懂?”

“只能看懂一点。”杨墨染仔细辨认,“这句是说‘鸢飞戾天,线牵黄泉’。这句是‘以竹为骨,以纸为肤,以血点睛’......”

她忽然停住,脸色发白:“血点睛?”

叶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页画着一只纸鸢的图解。纸鸢的眼睛处,标注着一个小小的符号——滴血的形状。

“原来如此。”叶舟喃喃道,“湖心亭那些纸鸢,每一只都用女子的血点了睛。那不是普通的血,是心头血。”

杨墨染捂住嘴,几乎要吐出来。她想起那些失踪的女子,想起玉娘,想起夏娘子......她们都是这样死的吗?被取走心头血,点在纸鸢上?

“监天司......”她的声音颤抖,“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为了龙脉。”叶舟合上册子,“为了移走钱塘龙脉,补京师气运。在他们眼中,几十条人命,不过是为了‘大业’必要的牺牲。”

马车颠簸着,在泥泞的官道上行驶。窗外是江南水乡的景色——稻田、鱼塘、桑园,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新。但车厢里的人,已无心欣赏。

傍晚时分,马车停在驿站。这是出杭州后的第一站,名唤“十里铺”,是个小地方,只有一家客栈,几间民房。

程煜下车打点,叶舟和杨墨染留在车内。忽然,杨墨染抓住叶舟的手臂:“不对劲。”

“什么?”

“气。”她盯着客栈方向,“客栈里有很重的阴气,还有......血腥气。”

叶舟立刻警觉。他掀开车帘一角,仔细观察。客栈看起来很正常,门口挂着灯笼,有伙计在打扫。但仔细观察,会发现那些伙计的动作很僵硬,眼神也过于警惕。

“我们绕过去。”叶舟对车夫说。

但已经晚了。客栈里走出几个人,径直朝马车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的布衣,但走路姿势一看就是练家子。

“客官,天晚了,不住店吗?”汉子笑着问,手却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程煜迎上去:“多谢好意,我们急着赶路。”

“再急也要休息嘛。”汉子挡住去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夜里赶路不安全。而且......”他看了眼后面的马车,“这车看着挺重,装的什么宝贝?”

气氛骤然紧张。

程煜的手按在刀柄上,脸上却还带着笑:“一些土产,送去京师的。兄台若想检查,不妨看看文书?”

他取出锦衣卫的腰牌。汉子看见腰牌,脸色微变,但并没有退让:“原来是官爷。失敬失敬。不过......”他话锋一转,“这地方归杭州卫管辖,锦衣卫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这是要硬来了。

叶舟在车内看得清楚,客栈里又出来七八个人,都带着兵器。四面八方,还有人在靠近——他们被包围了。

“程总旗,进来。”叶舟低声说。

程煜退到车边,迅速钻进车厢。几乎同时,车夫猛挥马鞭,马车向前冲去!

“拦住他们!”汉子大喝。

埋伏的人从道路两侧冲出,手持刀剑,直扑马车。但程煜早有准备——他从车厢底部抽出几把弩箭,从车窗射出!

箭矢破空,冲在最前的几人应声倒地。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刀剑砍在车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车包了铁皮,一时半会儿砍不破。”程煜一边装填弩箭一边说,“但马撑不了多久。”

果然,拉车的马被砍伤了腿,嘶鸣着倒地。马车倾斜,几乎翻倒。

“下车!”叶舟当机立断,踹开车门,率先跃出。杨墨染紧随其后,程煜断后。

三人背靠马车,面对数十名敌人。雨后的泥地上,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你们是什么人?”叶舟问那汉子。

汉子咧嘴笑了:“送你们上路的人。”他一挥手,“杀!一个不留!”

敌人蜂拥而上。

叶舟拔刀迎敌。他的伤还未痊愈,动作有些滞涩,但刀法依然凌厉。程煜更是如猛虎入羊群,锦衣卫的制式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致命的杀意。

杨墨染不会武功,但她有别的武器——她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咬破指尖,将血涂在铜钱上,然后用力掷出。

铜钱在空中发出奇异的鸣响,击中敌人后,那些人竟突然僵住,像是被定身一般。这是《鲁班秘术补遗》中记载的“定身符”,需以通幽之血为引。

但敌人太多,铜钱很快就用完了。

“进客栈!”叶舟边战边退。

三人退进客栈大堂。里面空无一人,桌椅翻倒,显然早有准备。他们刚进去,大门就被关上,从外面锁死。

“中计了。”程煜苦笑,“他们就是要逼我们进来。”

话音刚落,大堂四周突然喷出浓烟。烟呈黄色,带着刺鼻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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