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安平镇第十日,叶舟抵达应天府。时值冬月,金陵城笼罩在细雨寒雾中,秦淮河上画舫稀疏,岸边杨柳枯黄,这座六朝古都显出一种萧索之美。
进城前,叶舟在城郊一处茶寮歇脚。茶寮简陋,几张破桌破凳,但生意不差,多是进城贩货的农人脚夫在此歇脚。叶舟拣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粗茶,两个烧饼,慢条斯理地吃着,耳朵却竖着听周围闲谈。
“听说了吗?城南那口古井又出事了。”邻桌一个挑夫打扮的汉子对同伴说,“昨儿个夜里,井里冒出绿光,还发出怪声,吓得守夜的王老头差点尿裤子。”
“又是绿光?上月不是才闹过一回?”同伴咂嘴,“官府也不管管?”
“管?怎么管?”挑夫压低声音,“我听人说,那井通着地下暗河,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
叶舟心中一动。古井、绿光、怪声,这些特征与地脉异常颇为相似。他不动声色地挪近些:“二位大哥,说的可是夫子庙附近那口井?”
挑夫打量他:“这位兄弟知道?”
“听人提过一嘴。”叶舟递过两个铜钱,“劳烦细说说,我跑单帮的,怕住错了地方惹麻烦。”
挑夫收了钱,话匣子就开了:“那井在夫子庙西侧的乌衣巷,老井了,少说几百年。从前水可甜了,街坊都去打水。可打去年起,井水就变浑,还带着股怪味。有人不信邪,打了水回家,一家子都闹肚子。”
“官府没查?”
“查了,说是什么‘地气上涌’,让填了。可怪就怪在,填了几次都填不上——白天填了土,夜里就塌了,像是下面有人挖似的。”挑夫神秘兮兮地说,“后来就没人敢管了,只在井口盖了块石板。可这月来,夜里常有绿光从石板缝透出来,还有……像是人哭的声音。”
叶舟记下地点,又问了些城中近况,得知应天府尹上月刚换,新任府尹姓徐,是从京师调来的,到任后雷厉风行,整顿治安,抓了不少地痞无赖。
“不过徐大人主要管地面上的事。”挑夫最后说,“地底下那些古怪,他也管不着。”
喝完茶,叶舟随着人流进城。应天城墙高厚,虽不如北京雄伟,但自有一股江南的精致。守城兵士查验路引,见叶舟是“浙江金华府秀才”,盘问几句就放行了。
进城后,叶舟先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名“悦宾楼”,在城南三山街,位置僻静但干净。掌柜是个瘦削中年人,登记时多看了叶舟几眼:“客官是来赶考还是访友?”
“访友。”叶舟随口应道,“顺便看看六朝古迹。”
“那可巧了。”掌柜笑道,“咱们店离夫子庙、乌衣巷都不远,走着就能到。”
安顿好后,叶舟换了身半旧青衫,揣上几两碎银,出了客栈。他没急着去乌衣巷,而是先在附近转悠,熟悉环境。
三山街是条老街,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店铺多是老字号,绸缎庄、药铺、茶庄、当铺,门面古朴。街口有家“老正兴”菜馆,招牌菜是盐水鸭和炖生敲,香气飘出半条街。
叶舟在街角买了两个刚出锅的梅花糕,边吃边观察。卖糕的老妪手脚麻利,收钱找钱一气呵成,但叶舟注意到她左腕有处烫伤疤痕,形状特别,像是被某种特殊器物所伤。
“婆婆,您这伤有些年头了吧?”他状似随意地问。
老妪一愣,下意识捂住手腕:“年轻时不慎烫的。客官还要糕吗?”
“再要两个。”叶舟递钱,不经意间露出手臂上的一处旧伤——那是早年练刀时留下的,形如雁翎。
老妪眼神微变,包糕的动作慢了些。叶舟接过糕点,低声说了句:“雁过留声。”
这是锦衣卫的暗语,意为“自己人,有情报”。
老妪不动声色,却将一张纸条塞进纸包:“客官慢走。”
回到客栈,叶舟打开纸包,纸条上只有四个字:乌衣巷,子时。
看来锦衣卫在应天也有暗桩,且已注意到乌衣巷的异常。他烧了纸条,开始准备夜间探查需要的物品——火折子、绳索、短刃、还有从安平镇带出来的那柄匕首。
黄昏时分,叶舟到老正兴吃饭。馆子里坐满了人,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后厨的炒菜声混成一片市井喧闹。他拣了张靠窗的桌子,要了半只盐水鸭,一碗鸭血粉丝汤,慢慢吃着。
邻桌是三个读书人打扮的青年,正在议论时政。
“徐大人到任月余,就抓了十几号人,雷厉风行啊。”一个戴方巾的说。
“抓的都是些小鱼小虾。”另一个穿蓝衫的摇头,“真正的大鱼,动不得。”
“你是说……”第三个压低了声音。
蓝衫青年用筷子蘸水,在桌上写了个“监”字,又迅速抹去:“应天是陪都,那些人的根基深着呢。”
叶舟低头喝汤,耳朵却听着。看来监天司在应天的势力确实庞大,连读书人都知道一二。
正听着,门口进来两人。一老一少,老的六十许,穿着绸缎长衫,手持拐杖,气度不凡;少的二十出头,作随从打扮,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掌柜见了,连忙迎上:“徐大人您来了!楼上雅间给您备着呢。”
原来这就是新任应天府尹徐阶。叶舟多看了两眼,发现徐阶走路时左腿微跛,但步伐沉稳,显然是腿伤痊愈后留下的习惯。
徐阶上楼时,目光扫过大堂,在叶舟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上楼了。那年轻随从却回头看了叶舟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饭毕,叶舟回房等候。亥时三刻,他换上夜行衣,悄然离店。冬夜寒冷,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寒风中飘荡。
乌衣巷窄而深,两侧是高墙深院,多是前朝官宦人家的旧宅,如今大多破败。巷子尽头就是那口古井,井口盖着青石板,石板上压着块大石。
叶舟隐在墙角阴影中,观察四周。巷子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子时将近,井口果然开始透出幽幽绿光,忽明忽暗,像是呼吸的节奏。同时,一种低沉的声音从井下传来,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正要上前查看,忽然听见脚步声。两个人影从巷口走来,都穿着黑色劲装,脚步轻盈,显然有武功底子。他们来到井边,移开石板上的大石,其中一人探头下望。
“就是这里。”一个声音说,“地脉节点没错,但波动异常,怕是有人动过手脚。”
“管他呢,先把‘定水珠’放下去,镇住地气再说。”另一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解开后是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蓝光。
叶舟认得那东西——在《地脉考》中记载过,“定水珠”是用特殊玉石所制,能暂时稳定地脉水流,常用于探查地脉走向。
那两人正要放珠下井,巷口忽然传来喝声:“什么人!”
一队衙役举着火把冲进来,为首的是个捕头,正是白天跟在徐阶身边的年轻随从。两个黑衣人见状,抛下定水珠就跑。捕头带人紧追,巷中顿时大乱。
叶舟趁机跃出,捡起地上的定水珠。珠子入手冰凉,表面刻满细密符文,确是鲁班门的器物。他揣入怀中,迅速退入暗处。
衙役追出巷子,很快又折返,开始在井边搜查。捕头发现石板被动过,俯身查看,忽然脸色一变:“井里有东西!”
火把照下去,井水不知何时已变成墨绿色,正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几个衙役忍不住咳嗽。
“退后!”捕头喝道,同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入井中。粉末遇水即燃,腾起一团白烟,井水渐渐平静下来。
叶舟在暗处看得清楚,那粉末是硫磺和朱砂的混合物,正是克制地脉异气的常用之物。看来这个年轻捕头不简单。
处理好古井,捕头留下两人看守,带其余人撤走。叶舟等他们走远,才悄然离开。
回到客栈已是丑时,他刚翻窗进屋,就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掌柜,也不是伙计——脚步沉稳而警惕,是练家子。
叶舟握紧匕首,屏息静听。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片刻,一张纸条从门缝塞进来。等脚步声远去,他才捡起纸条,上面写着:明日巳时,夫子庙大成殿。
字迹清秀,似是女子手笔。叶舟皱眉,谁在约他?是卖糕老妪?还是另有其人?
一夜无话。次日巳时,叶舟如约来到夫子庙。大成殿是祭祀孔子的主殿,殿前有宽阔的月台,今日不是祭日,游人不多。
他在殿内转了一圈,没见约他的人,便走到殿后碑林。这里立着数十块古碑,记载着历次修缮夫子庙的经过。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昨日那个年轻捕头。他换了身常服,作书生打扮,但腰间的佩刀和挺直的站姿暴露了身份。
“叶典史,久仰。”捕头抱拳,“在下应天府捕头,陆青。”
叶舟不动声色:“陆捕头认错人了,在下姓周,金华秀才。”
陆青笑了:“叶典史不必遮掩。清尘道长飞鸽传书,说您可能来应天,让我留意。昨夜乌衣巷,您捡了样东西吧?”
叶舟心念电转,清尘道长确实可能托人,但也不能全信:“陆捕头有何凭证?”
陆青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清尘道长常戴的那枚葛岭抱朴道院的信物。叶舟这才稍微信任:“道长托您何事?”
“不是道长托我,是徐大人要找您。”陆青正色道,“徐大人上月调任应天,就是奉密旨查监天司在江南的势力。他知道您从金华来,又涉及地脉之事,想与您一叙。”
叶舟沉吟:“徐大人为何相信我?”
“因为令尊。”陆青压低声音,“叶文渊大人三年前查的那桩私盐案,徐大人当时在刑部,曾看过卷宗。他觉得此案另有隐情,但还未及细查,令尊就……出事了。”
提到父亲,叶舟心中一痛:“徐大人现在何处?”
“就在府衙。若叶典史愿意,我现在就带您去。”
叶舟权衡利弊,最终点头。徐阶是朝廷命官,若真在查监天司,或许能成为助力。
应天府衙在城南,是前朝王府改建,规模宏大。陆青引叶舟从侧门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书房。徐阶正在伏案批阅公文,见他们进来,放下笔。
“叶公子,请坐。”徐阶开门见山,“本官长话短说。你在金华发现了地精盐矿脉,对不对?”
叶舟一惊:“大人如何得知?”
“本官自有渠道。”徐阶道,“你不必紧张,本官与监天司不是一路人。恰恰相反,本官奉旨清查他们在江南的非法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