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的船离开松江府后,沿运河北上。时值腊月末,河面薄冰初结,行船艰难。船老大姓赵,是个跑了几十年漕运的老把式,见多识广,一路上嘴闲不住。
“周老板,您这趟去京师,是赶着年前出货?”赵老大一边掌舵一边问。叶舟化名周舟,自称杭州丝绸商,去京师谈生意。
“是啊,有批货压在手里,得赶在年关前脱手。”叶舟顺着话说,“赵老大常年跑这条线,可有什么讲究?”
“讲究可多了!”赵老大来了兴致,“就说这运河,从杭州到通州,三千里水路,每段有每段的规矩。比如过了镇江,就不能再提‘翻’‘沉’这些字眼;到了淮安,夜里行船要挂三盏红灯;进了山东地界,得备好孝敬水匪的买路钱……”
陆青在一旁听着,皱眉:“水匪?朝廷不管?”
“管,怎么不管。”赵老大苦笑,“可水匪就像河里的水草,割一茬长一茬。官兵来了他们就躲,官兵走了他们又出来。咱们跑船的,只求平安,花些小钱买个太平。”
正说着,前方出现一片芦苇荡。赵老大脸色微变,放慢船速,同时让伙计挂起一盏黄灯笼。这是漕帮的规矩——黄灯示警,小心行事。
芦苇荡静得出奇,连水鸟声都没有。船缓缓驶入,叶舟注意到岸边的芦苇有被大片压倒的痕迹,像是最近有大批人马来过。
“不太对劲。”他低声对陆青说。
陆青手按刀柄,点头。两人都经历过多次厮杀,对这种异常氛围格外敏感。
船行至芦苇荡深处,前方水道忽然变窄,只能容一船通过。就在这时,岸上传来尖锐的哨声!数十支火箭从芦苇丛中射出,直扑商船!
“敌袭!”赵老大大喝,“快灭火!”
火箭钉在船篷上,瞬间燃起。伙计们慌忙扑打,但火势已起。更糟的是,前方水道被两艘破船堵死,后方也出现船只,退路已断。
“下水!”叶舟当机立断,与陆青一同跃入冰冷的河水。
两人潜泳到岸边,藏在芦苇丛中观察。商船已陷入火海,赵老大和伙计们跳水逃生,但岸上有人放箭,几个伙计中箭沉入水中。
袭击者从芦苇丛中现身,约二十余人,都穿黑衣,手持刀弓,训练有素。为首者是个独臂汉子,站在岸上指挥:“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冲着他们来的!叶舟心中一沉。行踪暴露了。
陆青要拔刀拼命,被叶舟按住:“敌众我寡,硬拼是死。先躲起来。”
两人悄然后撤,在芦苇丛中匍匐前行。冬日的芦苇枯黄密集,是最好的掩护。但追兵显然有经验,分成数队,地毯式搜索。
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叶舟忽然看见前方有个破旧的渔屋。他示意陆青,两人猫腰冲过去,撞开门躲了进去。
渔屋狭小,堆满破渔网和木桶,弥漫着鱼腥味。两人屏息,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这边找过了,没有!”
“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远。叶舟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屋角传来细微的响动。他警惕地看去,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缩在角落里,约莫十五六岁,瑟瑟发抖,眼中充满恐惧。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叶舟压低声音。
少年瞪大眼睛,不敢出声。陆青从怀中摸出块干粮递过去,少年犹豫片刻,接过狼吞虎咽。
“你叫什么?怎么在这里?”叶舟问。
“小……小石头。”少年边吃边说,“我是……逃出来的。”
“逃?从哪儿逃?”
小石头眼神闪烁,不肯说。叶舟也不逼问,只道:“外面那些人在找我们,你能帮我们离开这里吗?”
小石头想了想,点头:“我知道一条小路,通到外面的官道。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走。”小石头咬牙,“去哪儿都行,就是别留在这儿。”
叶舟与陆青对视,点头:“好。”
小石头这才起身,挪开屋角的破渔网,下面竟有个地洞。“这是早年挖的,通到外面。跟我来。”
地洞狭窄潮湿,勉强能爬行。三人鱼贯而入,爬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光亮。爬出去后,已在一片竹林里,离河道已有半里之遥。
“往东走三里,就是官道。”小石头说,“有车马店,能雇到车。”
三人不敢停留,快步前行。路上,叶舟问起那些袭击者。小石头犹豫道:“他们是‘黑水帮’的人,专门在运河上打劫。但这次……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往常他们只抢货不杀人,这次却……”小石头打了个寒颤,“我躲在芦苇里看见,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人,找到就杀,不留活口。”
叶舟心中明了。黑水帮应是受监天司指使,在此截杀他们。看来监天司在江南的残余势力仍在活动。
走到官道时,天已黄昏。车马店是个简陋的草棚,拴着几匹瘦马,停着两辆破车。店主是个瘸腿老汉,见他们浑身湿透,衣衫褴褛,警惕地问:“三位这是……”
“遭了水匪,船被烧了。”叶舟道,“想雇辆车去扬州。”
“扬州?”老汉摇头,“这天气,路不好走。而且……”他压低声音,“最近道上不太平,常有强人出没。三位还是等明日,凑几个人一起走安全些。”
叶舟正要说话,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约十余人,都穿官兵服饰,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面如重枣,眼神锐利。
“店家,可见过三个外地人?两男一女?”军官勒马问。
老汉忙道:“军爷,小店今日就这三位客人。”他指着叶舟三人。
军官打量他们,目光在叶舟脸上停留片刻:“你们从哪儿来?去哪儿?”
“从杭州来,去扬州探亲。”叶舟从容回答,“路上遭了水匪,船没了,只好走陆路。”
“水匪?在哪儿遇见的?”
“前面芦苇荡。”
军官皱眉,对部下道:“留两人在此看守,其余人跟我去芦苇荡!”又对叶舟说,“你们暂且留在此地,待我查明情况。”
说完,带人疾驰而去。留下的两个兵士守在店外,显然是在监视。
陆青低声道:“不对劲。若是寻常官兵,怎会特意留下人看守我们?”
叶舟也觉蹊跷。这些官兵来得太巧,而且问的是“两男一女”——他们明明是两男一少年,何来一女?除非……他们要找的人中本应有女子,而他们误以为小石头是女扮男装?
“小石头,”叶舟忽然问,“你逃出来时,可有同伴?”
小石头脸色一白,低头不语。叶舟明白了,这孩子果然有秘密。
入夜,车马店点了油灯。瘸腿老汉煮了锅杂粮粥,四人围着火炉吃。两个兵士在门外啃干粮,不时往屋里瞟。
“军爷,进来烤烤火吧。”老汉招呼。
两个兵士对视一眼,进来坐下。年纪稍长的那个叹道:“这鬼天气,还要出公差,真是遭罪。”
叶舟趁机搭话:“两位军爷在抓什么人?”
“不是抓,是找。”年轻兵士快嘴,“扬州卫指挥使的女儿丢了,怀疑是被人拐了。我们奉命沿路搜查。”
扬州卫指挥使的女儿?叶舟心中一动。小石头明显抖了一下。
“那姑娘多大年纪?长什么样?”陆青问。
“十六岁,叫林婉儿。”年长兵士道,“听说生得俊,知书达理。三天前忽然失踪,指挥使急疯了,悬赏五百两找人。”
叶舟看向小石头。少年低着头,捧着粥碗的手在发抖。
饭后,两个兵士到隔壁房间休息。叶舟三人被安排在后屋,只有一张通铺。躺下后,叶舟低声问小石头:“你就是林婉儿?”
黑暗中,小石头沉默良久,终于“嗯”了一声。
“为何女扮男装逃跑?”
“我……我不想嫁人。”林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爹爹要把我嫁给巡抚的儿子,那人……那人是个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我不嫁,爹爹就打我,关我。我只能逃。”
陆青叹息:“可你一个姑娘家,逃出来又能怎样?”
“我……我想去杭州,找我舅舅。”林婉儿啜泣,“舅舅最疼我,定会帮我。”
叶舟想起自己的处境,也是逃亡之人,对这姑娘生出几分同情。但眼下自身难保,如何帮她?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异响。叶舟警觉起身,从门缝望去,只见两个黑影悄悄摸向隔壁房间——是那两个兵士!
他们想干什么?叶舟示意陆青戒备。很快,隔壁传来闷哼声和挣扎声,随即归于沉寂。
门被轻轻推开,两个兵士提着刀进来,脸上再无白天的憨厚,只剩狰狞:“三位,对不住了,有人出钱买你们的命。”
原来他们不是真官兵,是杀手假扮的!监天司的追杀,竟已渗透到陆路。
陆青拔刀迎敌,叶舟护住林婉儿。屋里狭窄,施展不开。陆青以一敌二,勉强支撑。叶舟正要帮手,忽然听见外面又传来马蹄声——那队官兵回来了!
两个假兵士也听见了,脸色一变,虚晃一招,破窗而逃。
军官带人冲进来,见状明白了七八分:“追!”留下两人保护叶舟他们,其余人追了出去。
约半个时辰后,军官回来,脸色铁青:“让他们跑了。不过抓住一个活口,已经招了——是黑水帮的人,受人指使在此截杀你们。”
“可知指使者是谁?”
“他们只说是个京城口音的中年人,出手阔绰。”军官看向叶舟,“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惹上这等麻烦?”
叶舟知道瞒不住了,但也不能全说实话:“实不相瞒,在下在杭州做生意,无意中得罪了权贵,遭人追杀。这位是我表兄,这位……”他看向林婉儿,“是我们路上救的姑娘,自称小石头。”
军官盯着林婉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行礼:“卑职扬州卫千户张猛,参见小姐。”
林婉儿吓了一跳:“你……你认得我?”
“卑职曾在指挥使府上当差,见过小姐几次。”张猛道,“指挥使大人急坏了,派人四处寻找。请小姐随卑职回扬州。”
“我不回去!”林婉儿躲到叶舟身后,“回去爹爹又要逼我嫁人!”
张猛叹息:“小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儿戏?况且……”他压低声音,“巡抚那边已派人来催了,指挥使大人也很为难。”
叶舟忽然道:“张千户,若我们护送林小姐去杭州她舅舅家,可否?”
张猛皱眉:“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叶舟道,“林小姐宁死不嫁,若逼急了,出了什么事,指挥使大人怕是更难过。不如让她暂避杭州,待风波过去,再从长计议。”
张猛犹豫。他显然也同情林婉儿,但又职责在身。
陆青这时道:“张千户,你今日救了我们,我们欠你个人情。这样如何——你放我们走,回去就说没找到。等我们把林小姐安全送到杭州,再派人送信给指挥使大人报平安。届时木已成舟,指挥使大人也有台阶下。”
这提议两边都顾全了。张猛思忖良久,终于点头:“也罢。但你们必须保证小姐安全。”
“一定。”
张猛留下两匹马和一些银两,又嘱咐:“此去杭州,还有三百里。路上小心,黑水帮的人可能还会来。”
告别张猛,三人连夜上路。林婉儿不会骑马,与叶舟共乘一骑。夜色中,两匹马在官道上疾驰。
跑出二十里后,叶舟勒马停住。陆青问:“怎么了?”
“我们不能去杭州。”叶舟道,“黑水帮知道我们的路线,定会在去杭州的路上设伏。而且……”他看向林婉儿,“林小姐,你真想去杭州?”
林婉儿犹豫:“我……我也不知道。舅舅虽疼我,但终究是外人。而且爹爹若知道我在舅舅那儿,定会派人来抓我回去。”
“那你想去哪儿?”
林婉儿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我想去京师。”
“京师?”叶舟和陆青都吃了一惊。
“嗯。”林婉儿似乎下了决心,“听说京师女子能读书,能出门,不像在扬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想去看看,或许……能在那里找个活计,自己养活自己。”
这想法在当世可谓惊世骇俗,但叶舟想起影——那个独来独往的女刺客,不也活得好好的?女子为何就不能有自己的选择?
“好,那就去京师。”他做了决定,“但路上艰险,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林婉儿眼中闪着光,“总比嫁给那个混蛋强。”
陆青苦笑:“叶兄,我们这队伍越来越奇怪了——逃犯、锦衣卫、逃跑的新娘。到了京师,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人调转马头,往北而行。目标:京师。
行至天亮,抵达一处小镇。镇名“瓜洲”,是运河渡口,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在此歇脚。三人找了家客栈住下,换洗衣服,补充干粮。
瓜洲虽小,但热闹。街上店铺林立,早点摊冒着热气,卖的是扬州特色——蟹黄汤包、千层油糕、翡翠烧麦。叶舟买了些,三人饱餐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