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叶舟在街上转了转,发现镇上有家小书店,便进去看看。店里书不多,多是四书五经、医卜星相之类。他正翻看,忽然听见里间有人说话。
“……那批货今晚到,子时,老地方。”一个声音说。
“明白。但最近风声紧,张千户在查黑水帮,咱们得小心。”另一个声音道。
叶舟心中一动,假装挑选书籍,耳朵却竖着。
“怕什么?咱们有上头罩着。再说,这批货是送往京师的,谁敢拦?”
“是什么货?”
“不该问的别问。总之,子时,码头三号仓,别忘了。”
两人说完,从里间出来。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作商人打扮,但眼神凌厉,不像正经生意人。
他们走后,叶舟问掌柜:“刚才那两位,常来买书?”
掌柜是个老实人:“不常来,好像是外地客商,来谈生意的。”
叶舟付钱买了本《扬州府志》,回到客栈,将听到的告诉陆青。
“子时,码头三号仓……”陆青沉吟,“听那意思,像是走私货物。会不会是监天司的货?”
“有可能。”叶舟道,“监天司在江南的秘密工坊被捣毁,但他们在京师的据点还需要物资。这批货,或许就是送往京师的。”
“你想去查?”
“嗯。”叶舟点头,“若能截下这批货,或许能发现监天司的线索。”
陆青皱眉:“太危险。我们带着林小姐,不宜节外生枝。”
“我可以留下保护林姑娘。”林婉儿忽然开口,“你们去吧,我会照顾自己。”
叶舟看着她:“你不怕?”
“怕,但更怕成为累赘。”林婉儿认真道,“你们救了我,我也想帮你们做点什么。”
陆青还要反对,叶舟却道:“也好。但我们得先把你安顿好。”
他们在镇上找了户老实人家,付了银两,让林婉儿暂住。那家是对老夫妇,无儿无女,见林婉儿乖巧,欣然答应。
安顿好后,叶舟和陆青开始准备夜探码头。
瓜洲码头不大,但位置重要,是运河与长江交汇处。夜里,码头上灯火稀疏,只有几艘货船在装卸。三号仓在码头西侧,是个独立仓库,围墙高耸,大门紧闭。
叶舟和陆青伏在对面的货堆后观察。戌时末,仓库来了几辆马车,卸下一批木箱。箱子不大,但抬的人很吃力,显然装的是重物。
“像是金属。”陆青低声道。
“或是矿石。”叶舟想起地精盐。
子时将近,仓库里亮起灯。叶舟让陆青在外接应,自己悄悄摸到墙下。围墙虽高,但难不住他。他选了个暗处,翻墙而入。
院里堆满木箱,约有三四十个。仓库门虚掩,透出灯光和人声。叶舟潜到窗下,舔破窗纸往里看。
屋里五个人,正在清点货物。木箱已打开,里面是黑色的矿石,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批玄铁纯度不错,够造三十把‘断脉刀’了。”一个络腮胡汉子道。
断脉刀?叶舟心中一震。这名字,像是专门用来破坏地脉的武器。
“小心点,听说京师那边催得紧。”另一人道,“鲁班派在江南的据点被端了,急需补充兵器。”
果然是监天司的货!而且是鲁班派所需。
叶舟正要再听,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急忙闪身躲到木箱后。两个守夜的走过来,边走边聊。
“这鬼天气,真冷。”
“快了,装完这批货,咱们就能回京了。听说京师那边,大人们正在准备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不清楚,但据说……跟紫禁城有关。”
紫禁城!叶舟心中一紧。监天司果然要在京师有大动作。
两个守夜人走远后,叶舟继续偷听屋里谈话。但就在这时,仓库外忽然传来打斗声!是陆青那边出事了!
他急忙翻墙出去,只见陆青正与三人缠斗,地上已躺倒两人。但对方又来了援兵,足有七八人,将陆青团团围住。
“走!”叶舟冲入战团,与陆青背靠背御敌。
对方武功不弱,且人多势众。两人渐渐不支,被逼到江边。眼看退无可退,叶舟忽然看见江面上有艘小船正悄悄靠近——是林婉儿!
这姑娘竟偷了条船来接应!
“跳!”叶舟大喝,与陆青同时跃入江中,游向小船。
追兵放箭,但夜色昏暗,箭矢大多落空。两人爬上船,林婉儿奋力划桨,小船顺流而下,很快脱离危险。
“你怎么来了?”叶舟喘着气问。
“我不放心,就跟来了。”林婉儿脸被江风吹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我从小在江边长大,会划船。”
陆青苦笑:“林姑娘,你胆子也太大了。”
回到镇上,天已微亮。三人不敢停留,取了马匹,继续北上。路上,叶舟将所见所闻告诉陆青。
“玄铁、断脉刀、紫禁城……”陆青脸色凝重,“监天司到底想干什么?”
“不管想干什么,必须阻止。”叶舟道,“我们得加快速度,赶在他们之前到京师。”
腊月二十八,三人抵达扬州府城。扬州繁华,远非松江可比。虽是年关,街上依然热闹,商铺张灯结彩,售卖年货的人流如织。
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准备休整两日再出发。林婉儿终于能好好洗个澡,换上女装——是叶舟在成衣铺给她买的,素雅的淡青色襦裙,衬得她亭亭玉立。
“真好看。”陆青赞叹。
林婉儿脸红:“陆大哥取笑了。”
叶舟看着这姑娘,心中感慨。若不是遇上他们,她此刻或许已被迫出嫁,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命运真是奇妙。
午后,叶舟独自上街,想买些路上用的东西。经过一家茶馆时,听见里面有人说书,讲的是前朝故事,便进去歇脚。
说书先生是个清瘦老者,正讲到“魏征梦斩泾河龙王”。叶舟要了壶茶,边喝边听。
正听得入神,忽然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抬头一看,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笑容温和。
“这位兄台,可否拼个桌?”文士问。
叶舟点头。文士点了茶,忽然低声道:“叶典史,别来无恙。”
叶舟心中一惊,手按向怀中匕首。
“别紧张。”文士微笑,“在下徐渭,受人之托,来给叶典史带个信。”
“受谁之托?”
“松江府,清尘道长。”徐渭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道长说,你们北上去京师,必经过扬州,让在下在此等候。”
叶舟接过信,确实是清尘道长的笔迹。信中大意是:监天司在京师势力庞大,单凭两人难以应对。徐渭是可信之人,在京师有人脉,可助一臂之力。
“徐先生是……”
“在下在京师国子监任教,此番回扬州省亲。”徐渭道,“清尘道长于我有恩,他的托付,自当尽力。”
叶舟仍有疑虑:“徐先生如何认得我?”
徐渭笑了:“叶典史可记得,松江府腊月庙会,你在茶楼二层临窗而坐?那时在下就在你对面包厢。”
原来如此。叶舟稍微信任,将一路经历简要说了一遍,隐去林婉儿的真实身份。
徐渭听罢,神色凝重:“玄铁、断脉刀……看来监天司在准备一件大事。叶典史可知,紫禁城下,据说有一条‘皇脉’,关乎大明国运?”
“略有耳闻。”
“监天司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这条皇脉。”徐渭压低声音,“近年宫中异象频发,皇上龙体欠安,恐怕……都与地脉有关。”
叶舟想起成化帝的病容,想起乾清宫地下的异常,心中越发不安。
“徐先生有何建议?”
“你们不能直接进京。”徐渭道,“监天司定在各关卡布下眼线。不如这样——我三日后返京,你们扮作我的仆从随行。我虽不才,但在朝中还有些面子,关卡不敢细查。”
这提议很稳妥。叶舟谢过,约好三日后在码头会合。
回到客栈,与陆青、林婉儿商议。陆青觉得可行,林婉儿也无异议。
腊月二十九,扬州城年味愈浓。叶舟带林婉儿上街采买年货,也算是让她散散心。街上人潮涌动,各种小吃摊香气扑鼻。
“叶大哥,你看那个!”林婉儿指着糖人摊,眼中满是好奇。她从小被关在深闺,很少有机会这样逛街。
叶舟给她买了个兔形糖人,她开心得像孩子。又买了些扬州酱菜、牛皮糖、三丁包子,准备路上吃。
经过一家兵器铺时,叶舟进去看了看。他想买把趁手的刀,原先的骨刃在江中丢失了。掌柜推荐了几把,都不甚满意。正要离开,忽然瞥见角落里摆着柄短刀,样式古朴,刀鞘上刻着云纹。
“这把刀……”
“客官好眼力。”掌柜取下短刀,“这是前朝的‘破云刃’,据说是一位将军的佩刀。不过刀有残缺,所以便宜卖。”
叶舟拔刀出鞘,刀身泛着幽蓝光泽,靠近刀柄处有个缺口,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但握在手中,轻重合宜,刀锋锐利。
“多少钱?”
“二十两。”
叶舟付钱买下。走出铺子,他忽然感觉刀身微微震动,像是与什么产生了共鸣。低头细看,缺口处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刀……”他心中一动,想起影给他的那枚铁牌。取出铁牌,靠近短刀,刀身震动更明显了!
难道这刀与无痕组织有关?叶舟不及细想,将刀收好。
腊月三十,除夕。客栈准备了年夜饭,虽不丰盛,但热气腾腾。三人围坐一桌,算是过个年。
“这是我在外过的第一个年。”林婉儿有些伤感,“往年这时候,家里可热闹了……”
“想家了?”陆青问。
“有点。”林婉儿点头,又摇头,“但我不后悔。”
叶舟举杯:“来,为我们能平安相聚,为来年诸事顺利,干一杯。”
三人碰杯。窗外,扬州城的夜空开始绽放烟花,五彩斑斓,照亮了黑夜。
正月初一,他们如约到码头与徐渭会合。徐渭带了两个仆人,五辆马车,装满了书籍和行李,确像返乡的学官。
叶舟扮作账房先生,陆青扮作护院,林婉儿扮作侍女,混入队伍。徐渭给三人准备了新的身份文书,天衣无缝。
马车出城时,守城兵士查验。徐渭亮出国子监的腰牌,兵士恭敬放行,连马车都没查。
出了扬州城,车队沿官道北上。徐渭邀叶舟同乘一车,路上继续交谈。
“叶典史到了京师,打算如何着手?”徐渭问。
“先查监天司的总部所在。”
“这个不难。”徐渭道,“监天司虽隐秘,但总要与人往来。在下在京师有些朋友,或许能帮忙打听。不过……”他顿了顿,“监天司背后的人,恐怕不好对付。”
“徐先生知道是谁?”
“有些猜测,但无证据。”徐渭压低声音,“司礼监太监怀恩、东厂督主曹吉祥、内阁首辅万安,这三人都有可能。甚至……可能不止一人。”
朝中最有权势的三人!叶舟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是他们,这案子如何查得下去?
徐渭看出他的担忧:“所以不能明查,只能暗访。叶典史放心,邪不胜正,只要找到确凿证据,总有人敢站出来。”
话虽如此,但叶舟心中明白,前路艰险,远超想象。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烟尘。车外是江北平原,冬麦已冒出绿意,田间有农人在劳作。太平景象下,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