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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亥时八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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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节一过,宁波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热闹气。连着几日的秋雨,将满街纸灰冲刷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潮腐气。

叶记纸扎铺也恢复了往日的清静。叶舟将那两半失去灵性的星核碎片用红布包好,收入床头的暗格里——那是清尘道长留给他的几样护身法器之一。影则每日晨起练刀,黄昏时分便擦拭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寒光映着她清冷的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日午后,雨势暂歇,天际透出些微惨淡的白光。叶舟正用细竹篾修补一盏被雨水打湿的白灯笼,铺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府衙捕快李三,跑得满头大汗,皂隶服的下摆溅满了泥点。“叶兄弟,快!王头儿让你立刻去一趟槐树巷,出人命了!”

叶舟放下手中竹篾:“槐树巷?吴寡妇家?”

“正是!”李三喘着粗气,“今早邻居去借东西,敲门没人应,从门缝里看见吴寡妇倒在院里,报了官。我们破门进去,人已经凉透了。可邪门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带着一丝惊惧:“那口古井……井盖开了。井边石板上,有个血手印,朝井里伸的。”

叶舟心中一凛。吴寡妇的闹鬼案他还没来得及细查,人竟死了?

“走。”他抓起挂在墙上的蓑衣,又对里间喊了声,“影,我去趟衙门。”

影掀帘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只点了点头:“当心。”

槐树巷比前几日来时更加阴森。秋雨打落了老槐树不少叶子,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滑腻腻的。吴家宅子门口已围了草绳,两个衙役守着,脸色都不太好看。

总捕头王雄站在院里,背着手,眉头拧成了疙瘩。见叶舟来了,他招手示意:“过来看看。”

院中的景象确实诡异。

吴王氏的尸体仰面倒在古井边三步远的地方,双目圆睁,嘴巴微张,像是死前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她穿着素白寝衣,已被雨水和泥泞浸透,右手向前伸出,五指微蜷,指尖有干涸的血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井边青石板上的那个血手印——五指分明,掌心纹路清晰,血迹已经发黑,印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一只挣扎着要爬回井里的手。手印的方向,正对着敞开的井口。

井口黑洞洞的,冒着丝丝寒气。

“仵作看过了,”王雄沉声道,“尸体表面无致命伤,只有右手掌心被利器划破,血迹与石板上的手印相符。初步推断是惊吓过度,引发心疾猝死。死亡时间约在昨夜丑时到寅时之间。”

“惊吓?”叶舟蹲下身,仔细查看吴王氏的面部。她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恐惧中,瞳孔扩散,嘴唇发紫。“丑时到寅时……正是阴气最重、传说中鬼魅最活跃的时辰。”

“你也觉得是鬼?”旁边一个年长捕快插嘴,语气带着讥诮,“叶捕快,咱们可是吃公门饭的,讲的是证据。”

叶舟没理会他,走到井边。井口直径约三尺,内壁长满滑腻的青苔。他探头往下看,井下深不见底,只有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井有多深?”他问。

“量过了,七丈有余。”李三答道,“井水早干了,底下是淤泥和乱石。我们丢了个火把下去,没看到异常。”

叶舟的目光落在井沿。那里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反复刮擦过。他伸手摸了摸,痕迹很细,不像是绳索摩擦留下的。

“昨夜下雨,井边泥土松软。”他指着井沿外侧,“这里有几个脚印。”

众人凑近看,果然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已被雨水冲得模糊,但能看出是男子的布鞋印,尺码不大。

“有人来过。”王雄脸色更沉,“是凶手?”

“不一定。”叶舟站起身,环顾小院,“吴娘子独居,院门夜里会上闩。若是外人,要么翻墙,要么叫门。可院墙完整,没有攀爬痕迹。若是叫门,吴娘子深夜为何给陌生男子开门?”

他走到院门处检查门闩。门闩是从内侧插上的,没有破坏痕迹。

“除非……”叶舟缓缓道,“来的是熟人。或者,根本不是从门进来的。”

“不是从门,难道从井里爬出来?”那年长捕快嗤笑。

叶舟没说话,又回到井边。他盯着那黑黢黢的井口看了半晌,忽然道:“李哥,找根结实的长绳来,再弄个箩筐。”

“你要下井?”王雄皱眉,“底下我们看过了,没什么。”

“有些东西,光在上面看是看不真切的。”叶舟道,“吴娘子死前留下血手印指向井口,总有个缘由。”

李三很快找来绳索和箩筐。叶舟将绳索系在腰间,另一头绑在院中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王雄不放心,又让两个衙役帮着拉住绳子。

“小心点。”王雄嘱咐,“若有不对,立刻拉绳示警。”

叶舟点头,手持一支点燃的火把,踩着井壁凸起的砖缝,缓缓向下。井壁湿滑,青苔在火光下泛着幽绿的光,越往下,寒气越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像是枯叶、淤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下降了约三丈,已看不见井口的天光。火把的光晕只能照亮周围几尺范围。井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刻痕,歪歪扭扭,像是孩童的涂鸦,又像是某种符号。叶舟停下细看,那些刻痕年代久远,已被青苔覆盖大半,依稀能辨出是些简单的图形:圆圈、三角、波浪线。

再往下,井壁的砖石变得粗糙,缝隙变大。叶舟忽然感到腰间绳索一顿——到底了。

井底比想象中宽敞,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有一丈。脚下是厚厚的淤泥,混杂着碎石和腐烂的枯枝。火把的光照亮四周,井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

叶舟举着火把仔细搜寻。淤泥表面有杂乱的脚印,深浅不一,有他自己的,也有之前衙役下来查探时留下的。但在靠近井壁的一处角落,淤泥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短刀拨开淤泥。下面露出几块松动的砖石。将砖石搬开,底下竟是一个扁平的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约一尺见方,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油布表面沾满泥污,但保存完好。

叶舟心中一动,将包裹系在腰间,拉了拉绳索。上面很快回应,绳索缓缓上升。

回到地面时,天色又暗了几分,细雨又飘了起来。王雄见叶舟带上来个油布包裹,急忙问:“这是什么?”

“井下找到的,藏在砖石下面。”叶舟解开包裹。

油布包裹了两层,里面是个褪色的红木匣子,匣子没有锁,只用一个铜搭扣扣着。打开匣盖,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锭银元宝,每锭约十两,银光灿然。元宝下面压着一叠发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房契,写着“吴有德”的名字,正是吴寡妇亡夫。

“这么多银子!”李三惊呼,“吴家不是挺清贫吗?吴有德生前只是个账房先生,哪来这么多钱?”

叶舟拿起房契细看,又翻看下面的纸张。除了房契,还有几张借据,借款金额都不小,借款人各不相同,但债主都是“吴有德”。另有一张泛黄的婚书,男方是吴有德,女方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柳玉娘。婚书日期是二十五年前。

“吴有德不止一个妻子?”王雄凑过来看,“吴王氏是续弦?”

“看来是。”叶舟又拿起最底下的一封信。信纸已经脆化,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有德吾兄:见字如面。那事已了,东西埋在老地方。风声紧,切莫再提。弟明远手书。”**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地址。

“老地方……”叶舟抬头看向古井,“指的就是这口井?”

“吴有德藏了笔不义之财在井里。”王雄面色凝重,“吴王氏知道这笔钱的存在,或许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可凶手为什么不把钱拿走?”李三疑惑,“银子还在啊。”

“或许凶手没找到,或许……”叶舟看着井口,“凶手要的不是钱。”

他将匣子重新盖好:“王头儿,这些东西得带回衙门仔细查验。还有,得查查吴有德的背景,特别是他第一个妻子柳玉娘,以及这个‘明远’是谁。”

“我这就安排人去查。”王雄点头,“叶舟,这案子你来牵头。”

“是。”

回到铺子时,天已黑透。影煮了姜汤,见叶舟一身泥水,皱眉道:“先去换衣服。”

叶舟换了干净衣裳,将井下所见详细说了一遍。影听完,沉吟道:“藏银、旧信、前妻……吴有德不简单。那个‘明远’,会不会是监天司的人?”

“有可能。”叶舟用热毛巾敷着脸,“信里说‘那事已了’,又提到‘风声紧’,很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若吴有德真与监天司有牵连,他的死,他续弦的死,恐怕都不是偶然。”

“你要从何查起?”

“先从柳玉娘查起。”叶舟道,“婚书是二十五年前的,那时吴有德应该还年轻。柳玉娘后来去了哪儿?是死了,还是离开了?邻居或许知道些旧事。”

正说着,铺子外传来敲门声。很轻,三下,停顿,又两下。

影立刻警觉,手按在刀柄上。叶舟示意她稍安,扬声问:“谁?”

“叶捕快在吗?”是个苍老的妇人声音,“老身……有些事想说。”

叶舟开门。门外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妪,拄着拐杖,衣衫朴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却有些躲闪。

“老人家请进。”叶舟将她让进铺子,影已点起油灯。

老妪在凳子上坐下,双手紧紧握着拐杖,显得很不安。“老身姓赵,住在槐树巷口,吴家隔壁的隔壁。”她顿了顿,“今日官差来查案,老身……老身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人家但说无妨。”叶舟给她倒了杯热茶。

赵婆婆喝了口茶,稳了稳心神,才低声道:“吴家那口井……不干净。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是打从老身记事起,那井就邪性。”

“怎么说?”

“那井是前朝就有的,据说原是口甜水井,后来不知怎的,水就变苦了,再后来干脆干了。”赵婆婆声音压得更低,“老身小时候听祖母说,光绪年间,有个丫鬟投了那井,捞上来时,手里紧紧攥着个玉佩。那家主人怕晦气,把井封了。可封了也没用,每到阴雨天,井里就有女人哭声。”

叶舟与影对视一眼:“吴家搬来前,那宅子是谁的?”

“宅子换过好几任主人,都住不长。”赵婆婆回忆,“吴有德是二十多年前买下的,那时他还带着原配柳氏。柳氏是个美人,性子温婉,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命薄。”赵婆婆叹气,“嫁过来不到三年,就病死了。有人说不是病死,是……是那井里的东西索命。”

“柳氏死后,吴有德续娶了现在的王氏。王氏起初还好,可这几年,越来越古怪,总说夜里看见白衣女人在院里走,在井边哭。大家都当她疯了,谁知……”赵婆婆摇头,“谁知真出了事。”

“柳氏的娘家在哪儿?您可知道?”

“听说娘家在慈溪,具体哪儿不清楚。”赵婆婆想了想,“对了,柳氏有个哥哥,叫柳明远,在宁波做过生意,后来搬走了。”

柳明远!

叶舟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您可知柳明远搬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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