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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亥时八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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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不晓得了。”赵婆婆起身,“老身该说的都说了,官差老爷,那井……你们最好还是封死,别再让人靠近。”

送走赵婆婆,叶舟关上门,神情凝重。

“柳明远,明远……”他重复这个名字,“给吴有德写信的‘明远’,就是柳玉娘的哥哥,吴有德的大舅子。”

“信里说‘那事已了’,‘东西埋在老地方’。”影分析,“‘东西’很可能就是井下那些银子。而‘那事’,恐怕与柳玉娘的死有关。”

“若柳玉娘不是病死的……”叶舟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吴有德的死,吴王氏的死,或许都是报应。”

“但报应不会留下男子的脚印。”影冷静道,“井下藏银被发现,或许只是个引子。真正杀人的,是活人。”

“得找到柳明远。”叶舟道,“他是关键。”

翌日,叶舟去府衙调阅旧档。二十五年前的婚书有备案,柳玉娘确系慈溪人,父柳青山,母早逝。柳明远的户籍记录显示,他曾在宁波经营一家绸缎庄,地址在城东棋盘街。

棋盘街如今已是热闹市集,当年的绸缎庄早已易主,变成了一家粮店。叶舟向粮店老板打听,老板摇头:“柳家?没听说过。我买这铺子都十年了,上家姓陈,再上家就不知道了。”

线索似乎断了。

叶舟在街口茶摊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喝着。茶摊老板是个健谈的老头,见叶舟是生面孔,主动搭话:“客官是外地来的?”

“来寻个故人。”叶舟随口道,“老板可知这附近从前有家柳记绸缎庄?”

“柳记?”老板想了想,“哎哟,那可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少说也得二十年了吧?掌柜的叫柳明远,慈溪人,生意做得不错,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关门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这可说不准。”老板擦着桌子,“不过柳掌柜有个习惯,每逢初一十五,必去城隍庙上香,风雨无阻。他搬走前那阵子,去得特别勤,脸色也不太好,像是有心事。”

城隍庙。

叶舟谢过老板,付了茶钱,起身往城隍庙去。

宁波城隍庙香火鼎盛,即便不是初一十五,也有不少香客。叶舟找到庙祝,亮出捕快腰牌,打听柳明远。

庙祝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听说官府问案,很是配合:“柳明远?记得记得,是个老香客了,每次来都捐不少香油钱。不过有阵子没来了,得有一年多了吧。”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庙祝翻着功德簿,找了半天,指着一行记录:“喏,去年六月初一,捐了五两银子。之后就没见过了。”

去年六月……吴有德是三个月前病逝的,时间上倒是吻合。

“柳明远可曾说过他住哪儿?或者有什么亲友在宁波?”

“这倒没细说。”庙祝回忆,“不过他每次来,都求同一件事——超度亡魂。牌位上写的是‘柳氏玉娘’。”

果然是柳玉娘。

“除了超度,他可还求过别的?”

庙祝迟疑了一下:“有一次,他捐完香油钱,私下问我,城隍爷能不能管阳间的恩怨。我说城隍爷只管阴司事,阳间恩怨自有官府。他听了,苦笑一声,说‘官府管不了’。然后就走了。”

官府管不了……叶舟咀嚼着这句话。柳明远知道妹妹的死有冤情,却不敢报官,为什么?

除非,害死柳玉娘的人,势力太大,或者,证据早已湮灭。

离开城隍庙,叶舟在街上慢慢走着。秋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行人匆匆,油纸伞像一朵朵灰暗的花,在青石板路上移动。

他忽然想起昨夜赵婆婆的话——“柳氏有个哥哥,叫柳明远,在宁波做过生意。”

一个在宁波做过生意的人,要打听吴有德的近况,并不难。吴有德续弦,吴王氏闹鬼,吴有德病逝……这些事,柳明远很可能都知道。

那么,吴王氏的死,柳明远会不会知道些什么?甚至……

叶舟停下脚步,望向阴沉沉的天。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如果柳明远认为妹妹是被吴有德害死的,他会怎么做?等吴有德病死后,向吴王氏报复?可吴王氏是无辜的。

除非,吴王氏知道些什么。知道柳玉娘的死因,知道井下藏银的秘密,甚至知道柳明远的存在。

所以她才会“闹鬼”。也许不是真见鬼,而是心里有鬼,或者,被人装神弄鬼恐吓。

而恐吓她的人,很可能就是柳明远。

但柳明远现在在哪儿?

叶舟决定再去一趟槐树巷。这一次,他要仔细问问附近的老人,关于柳玉娘,关于那口井,关于二十多年前的旧事。

雨中的槐树巷更显寂寥。叶舟敲开了几户人家的门,大多对往事讳莫如深,只含糊说柳氏命苦,吴有德不是良人。直到敲开巷尾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瞎眼的老太太,姓钱。

钱婆婆听说叶舟是官差,来问柳玉娘的事,沉默了许久,才沙哑着开口:“那孩子……是冤死的。”

“您知道内情?”

“老身眼睛瞎了,耳朵还没聋。”钱婆婆摸索着在凳子上坐下,“柳氏刚嫁过来时,常来我家串门,人美心善,还会帮我穿针线。可后来,渐渐就不来了。有一回,她偷偷跑来,眼睛肿着,说身上有伤,不敢让人知道。”

“伤?”

“青一块紫一块的。”钱婆婆叹气,“吴有德表面斯文,喝醉了就打人。柳氏不敢说,怕娘家担心。她哥哥柳明远来看过她几次,她都说好。”

“后来呢?”

“后来柳氏就病了,说是伤寒,躺了半个月就没了。”钱婆婆摇头,“可下葬那天,老身听抬棺的人嘀咕,说棺材轻得不对劲,不像装了人。”

棺材是空的?叶舟心头一紧:“您可记得具体日子?”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三。”钱婆婆记得很清楚,“那天特别热,柳氏娘家来了人,她哥哥哭得晕过去好几回。吴有德倒是一滴眼泪没有,急着封棺下葬。”

光绪二十四年,距今二十五年。时间对得上。

“下葬后,可有人去祭拜?”

“柳明远每年都来,在坟前坐一天,不说话,就是哭。”钱婆婆道,“前几年还来,后来就不见了。有人说他搬去外地了。”

“柳氏的坟在哪儿?”

“城外乱葬岗,吴家祖坟边上。”钱婆婆顿了顿,“官差老爷,您是不是觉得……柳氏死得蹊跷?”

“是有些疑点。”叶舟没有明说,“多谢婆婆告知。”

离开钱家,叶舟没有回衙门,而是直接出城,去了乱葬岗。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外的山坡上,荒草丛生,坟冢累累,大多没有墓碑。吴家祖坟是少数有石碑的,吴有德的父亲、祖父都葬在这里。柳玉娘的坟在吴家祖坟角落,一个小小的土包,没有碑,只有一块歪斜的石头做标记。

坟头长满了杂草,显然多年无人打理。

叶舟围着坟走了一圈,心中疑云更重。如果柳玉娘真是病逝,吴有德为何连块碑都不立?如果棺材真是空的,那柳玉娘的尸身在哪儿?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快步返回城中,找到王雄,将今日所查尽数禀报。

“开棺验尸?”王雄听完,眉头紧锁,“这……没有确凿证据,开棺是犯忌讳的。柳氏娘家若追究起来……”

“柳明远很可能知道真相,甚至可能参与了吴王氏的死。”叶舟沉声道,“若柳玉娘真是冤死,尸骨或许能告诉我们答案。王头儿,这是命案,不能因忌讳而止步。”

王雄沉吟良久,终于拍板:“好!我这就去请知府大人手令。明日一早,开棺!”

当夜,叶舟回到铺子,将明日开棺之事告诉影。

“你怀疑柳玉娘的尸骨在井里?”影一针见血。

“井下除了藏银,或许还有别的。”叶舟道,“柳明远信里说‘那事已了’,‘东西埋在老地方’。‘东西’可能指银子,也可能指……尸骨。”

“若真如此,吴有德死得不冤。”影淡淡道,“但柳明远为何现在才动手?吴有德都死了三个月了。”

“或许他之前不知道妹妹尸骨在哪儿,最近才查到。”叶舟分析,“又或许,他一直在等机会。吴有德死了,吴王氏独居,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那井边的男子脚印……”

“很可能是柳明远留下的。他昨夜去了吴家,或许是想从井里取走什么,被吴王氏发现,惊吓之下,吴王氏猝死。”叶舟顿了顿,“但有一点说不通——若柳明远要取东西,为何不拿走银子?”

影想了想:“或许他要取的不是银子,是别的东西。比如……能证明吴有德罪证的东西。”

“信。”叶舟恍然,“那封信!柳明远写给吴有德的信,提到了‘那事’。这信若落在官府手里,柳明远也脱不了干系。他昨夜去,可能是想取回那封信,但没找到——信和银子在一起,被吴王氏或吴有德藏在了井下暗格里。”

“吴王氏发现有人动井,出来查看,受惊而死。”影接道,“柳明远慌乱中留下脚印,没来得及取走东西,就逃了。”

逻辑上说得通。

“明日开棺,若棺材真是空的……”叶舟望向窗外夜色,“这案子就不仅是谋杀,还是二十五年前的陈年旧案了。”

“早点歇息吧。”影起身,“明日还有得忙。”

叶舟却睡不着。他想起那口幽深的古井,想起井壁上那些古怪的刻痕,想起赵婆婆说的“井里的东西索命”。

有时候,人心比鬼更可怕。

而真相,往往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

就像那口井,看似干涸,底下却埋着银钱、书信,或许还有一具沉冤二十五年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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