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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子时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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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未亮透,乱葬岗已聚集了一队人马。

知府赵明远亲自坐镇,这位素来谨慎的文官今日脸色格外凝重。开棺验尸非同小可,何况是二十多年前的旧坟。但总捕头王雄昨晚连夜呈报的案情疑点,让他不得不下这个决心。

衙役们持着铁锹、镐头,在柳玉娘坟前肃立。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孙,在宁波府衙干了三十年,此刻正将验尸工具一一摆开:长短银针、小刀、骨钳、还有一包石灰粉。

叶舟站在人群前方,蓑衣上还沾着晨露。影没有跟来,留在铺子里——这种事,她不便露面。

“开始吧。”赵知府沉声道。

王雄一挥手,衙役们上前掘土。坟土松软,显然曾被人动过。不多时,露出一口薄皮棺材,棺木已经朽烂,露出黑黢黢的缝隙。

两个衙役用绳索套住棺材,缓缓抬起。棺材比预想的要轻,晃晃悠悠地出了墓穴,放在铺了油布的地上。

孙仵作上前,用撬棍插入棺盖缝隙。嘎吱一声,棺盖被撬开。

所有人屏住呼吸。

棺内没有尸骨,只有几件褪色的衣物:一件水红色嫁衣,一双绣花鞋,还有几件银首饰,都已发黑。衣物叠放整齐,像个人形,但空荡荡的,没有人。

“空的。”孙仵作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知府脸色铁青:“果然……果然有鬼!”

叶舟上前细看。嫁衣是上好的绸缎,绣着并蒂莲,虽已褪色,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绣花鞋很小,鞋尖绣着蝴蝶。首饰是一对耳环、一支银簪,式样简单。

“这是柳玉娘下葬时的穿戴?”叶舟问。

孙仵作点头:“看样式,是二十多年前的。棺内没有尸骨,也没有腐烂痕迹,说明下葬时就是空的。”

“那尸骨在哪儿?”王雄眉头紧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叶舟。

“回槐树巷。”叶舟道,“那口井。”

一行人浩浩荡荡返回城中。消息不胫而走,槐树巷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衙役们将人群隔开,清出一条通道。

井口已被重新盖上石板,但压石被移开了。叶舟亲自掀开石板,那股阴冷的潮气又扑面而来。

“放我下去。”他对李三道。

“还下?”李三有些犹豫,“底下咱们搜过了……”

“上次搜的是表层。”叶舟将绳索系在腰间,“这次,得挖。”

他带了把小铁锹,再次下井。这一次,目标明确——井底的淤泥。

井底光线昏暗,火把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叶舟将火把插在井壁裂缝中,开始挖掘。淤泥又黏又重,每挖一锹都费劲。腐臭的气味越来越浓。

挖了约半尺深,铁锹触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骨头。

叶舟心中一凛,小心地将周围的淤泥扒开。火把的光照下,一段灰白色的臂骨露了出来,接着是肋骨、脊椎……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骨架!

骨架蜷缩着,呈扭曲姿态,像是被强行塞进这个狭小的空间。头骨侧歪,下颌张开,仿佛在无声呐喊。骨殖上还粘着些腐烂的织物碎片,颜色暗沉,像是衣物。

叶舟深吸一口气,朝上喊道:“找到了!尸骨!”

上面一阵骚动。很快,一个竹筐被放下来。叶舟小心翼翼地将骨骸一块块捡起,放入筐中。颅骨最后取出,捧在手里时,他注意到颅骨后部有一道明显的裂痕,边缘不规则,像是被重物击打所致。

致命伤。

竹筐被缓缓拉上去。叶舟又在骨骸下方摸索,指尖触到个硬物。挖出来,是个小小的油布包,比之前那个装银子的匣子小得多。

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枚羊脂玉佩,雕着莲花;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妹玉娘亲启”。

信纸已经脆化,叶舟不敢用力展开,只就着火光看了开头几行:

**“吾妹如晤:见字时,兄已离甬。吴有德非良人,兄早知矣,恨未能阻妹于前。今闻妹受苦,兄心如刀割。若有一日……”**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落款是“兄明远”,日期是光绪二十四年七月初十——柳玉娘“病逝”前一个月。

柳明远早就知道妹妹在吴家受苦,甚至可能劝过她离开。但这封信,显然没有送到柳玉娘手中。

叶舟将油布包好,放入怀中,拉了拉绳索。

回到地面时,日头已升高。井边空地上,那具骨骸被摆放在油布上,拼凑出人形。孙仵作正在仔细检查。

“女性,年约二十至二十五岁,身高五尺一寸。”孙仵作边验边报,“颅骨后部有钝器击打造成的骨折,是致命伤。肋骨有三根断裂,左臂桡骨也有陈旧性骨折——生前曾遭暴力。”

围观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几个老人抹起了眼泪。

“是柳玉娘无疑了。”孙仵作叹息,“死了二十五年,尸骨被扔在枯井里,衣冠冢却立在坟地。好狠的心肠!”

赵知府脸色铁青:“吴有德这个畜生!害死发妻,藏尸灭迹,还假惺惺办丧事!难怪他死得那么早,报应!”

叶舟却道:“大人,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颅骨骨折是致命伤,但凶手未必是吴有德。这井里的银子、柳明远的信,都说明此事还有隐情。”

“你是说,柳明远可能知情,甚至参与?”王雄问。

“柳明远知道妹妹受苦,曾写信想带她走,但这封信没送到。”叶舟拿出井底找到的油布包,“信和玉佩藏在尸骨下方,像是……陪葬。柳明远可能后来找到了妹妹的尸骨,但不敢声张,只能偷偷将她的遗物和未能送出的信,与她合葬。”

“那他为何不报官?”

“也许没有证据,也许……凶手势力太大。”叶舟顿了顿,“又或者,他自己也牵扯其中。”

赵知府沉吟:“当务之急是找到柳明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人,”一个衙役匆匆跑来,“城门口守卫来报,今早天亮时,有个形迹可疑的男子要出城,被拦下盘问。那人自称柳明远,说要回慈溪老家。”

“人在哪儿?”

“押在城门卫所了。”

“带过来!”

不多时,两个衙役押着一个中年男子走来。男子约五十岁年纪,身材瘦削,面容憔悴,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个小包袱。见到井边的尸骨和官差,他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几步,几乎站立不稳。

“柳明远?”赵知府厉声问。

男子扑通一声跪倒,泪如雨下:“是……草民是柳明远。大人……那是……那是我妹妹?”

“你妹妹柳玉娘,二十五年前是怎么死的?”赵知府逼问。

柳明远浑身颤抖,伏地痛哭:“是……是吴有德那个畜生!他喝醉了酒,失手打死了玉娘!我……我当时就在宁波,可等我赶到吴家,玉娘已经没了,吴有德说她是病死的,急着要下葬。我……我不信,可我没有证据……”

“既然不信,为何不报官?”

“我不敢!”柳明远抬头,眼中满是恐惧,“吴有德那时候……跟官府的人有来往。他威胁我,若敢声张,就让我的绸缎庄开不下去,还要对我老家的父母不利。我……我懦弱,我该死!”

他重重磕头,额头磕出血来:“我只能偷偷打听。后来从一个吴家老仆那里得知,玉娘的尸身被扔进了枯井。我趁夜去看了,果然……可我不敢捞上来,只能将她的玉佩和我没来得及送出的信,包好了藏在井里,算是……算是陪着她。”

“那井里的银子呢?”叶舟问。

柳明远一愣:“银子?什么银子?”

“吴有德藏在井下的银子,一百多两。”

“我不知道……”柳明远茫然,“玉娘死后,我就关了绸缎庄,离开了宁波。这些年,我只在每年清明偷偷回来,在玉娘衣冠冢前烧点纸钱。直到三个月前,听说吴有德病死了,我才敢回来,想……想给玉娘迁坟,让她入土为安。”

“那你昨夜可曾去过吴家?”叶舟盯着他。

柳明远脸色一变,嘴唇哆嗦着:“我……我去过。我想着吴有德死了,吴王氏或许知道玉娘尸骨的下落,想去问问。可我到了吴家院外,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像是女人在哭。我害怕,没敢进去,就走了。”

“什么时辰?”

“约莫子时过半。”柳明远道,“我走到巷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吴家院门关着,但院里好像有白影晃动。我当时吓坏了,以为是玉娘的魂魄……”

“你可曾进院?可曾动过井盖?”

“没有!绝对没有!”柳明远连连摇头,“我只是在院墙外听了听,就赶紧走了。”

叶舟与王雄对视一眼。柳明远的说辞,与井边脚印的时间对不上——脚印是新鲜的,应该是昨夜留下的。若柳明远子时过半就走了,那脚印是谁的?

除非,柳明远在说谎。

“大人,”叶舟拱手,“请允许属下带柳明远去吴家院子,比对脚印。”

一行人又回到槐树巷。雨后的院子,泥土松软,脚印清晰。衙役取来昨日的脚印拓印,与柳明远的鞋子比对——尺码、花纹,都不符。

脚印比柳明远的鞋小一寸,鞋底花纹也不同。

柳明远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那……那这脚印是谁的?难道昨夜还有别人去过吴家?”

叶舟没有回答,而是蹲在井边,再次仔细查看那些脚印。脚印从院墙方向而来,在井边徘徊,然后……延伸向院门?

不对。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追踪。脚印在井边最密集,然后向院门走了几步,突然中断了——不是走出院子,而是在院中石板路上消失了。

像是……凭空消失了。

叶舟心中一凛,抬头看向院墙。墙高一丈有余,墙头没有攀爬痕迹。若是轻功高手,或许能不留下痕迹,但井边的脚印显示,此人脚步沉重,不像会轻功。

除非……

“王头儿,”叶舟低声道,“昨夜守夜的衙役,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

王雄叫来昨夜值守的两个衙役。两人都说,子时到寅时,除了风声雨声,没听见任何动静,也没看见有人进出巷子。

这就怪了。一个大活人进了院子,在井边活动,又凭空消失,守夜的人却毫无察觉?

叶舟重新审视整个院子。槐树、古井、厢房、正屋……他的目光落在正屋门楣上。那里挂着一面小小的八卦镜,镜面蒙尘,但镜框很新,像是最近挂上去的。

“吴王氏何时挂的这面镜子?”

邻居赵婆婆被请来,看了一眼道:“就前两个月挂的。吴娘子说夜里总做噩梦,请了道士来看,道士让挂面八卦镜辟邪。”

“道士是哪儿的?”

“不认识,不是城隍庙的,是个游方道士,在巷口摆过几天摊。”

游方道士……

叶舟心中疑云骤起。他走进正屋。屋内陈设简单,桌椅床柜,都是普通人家用度。梳妆台上放着胭脂水粉,其中一盒胭脂,盒盖上雕着牡丹。

他拿起那盒胭脂,打开,胭脂用了大半,色泽鲜红。凑近闻了闻,除了花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胭脂该有的气味。

叶舟用指尖沾了一点,在掌心捻开。胭脂粉质细腻,但在阳光下,能看到极细微的、暗红色的颗粒,像是……干涸的血迹。

“孙仵作,”他唤道,“您来看看这个。”

孙仵作过来,接过胭脂盒,仔细闻了闻,又沾了点粉末在指尖揉搓,脸色渐渐变了:“这……这里面掺了血。”

“人血?”

“得验过才知道。”孙仵作取出一根银针,插入胭脂粉中,片刻后取出,针尖微微发黑,“有阴秽之气。这血……不新鲜,至少是数月前的。”

数月前……吴有德病逝前后。

叶舟想起吴有德的死因——病逝。可究竟是什么病,卷宗里语焉不详。邻居只说吴有德得了怪病,卧床半个月就没了,下葬也很匆忙。

“王头儿,”叶舟沉声道,“恐怕……得开吴有德的棺。”

“又开棺?”王雄倒吸一口凉气,“今日已开了一座,再开一座,百姓们会怎么说?”

“若吴有德也死得蹊跷,这就是连环命案。”叶舟道,“柳玉娘、吴有德、吴王氏,三条人命,都跟这口井、这宅子有关。不查个水落石出,真凶逍遥法外,只怕还会有第四、第五条人命。”

赵知府捻着胡须,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开!本官倒要看看,这吴家藏了多少秘密!”

吴有德葬在吴家祖坟,坟头比柳玉娘的衣冠冢气派得多,有碑有供桌。衙役们再次动手掘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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