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棺材很重。抬出来时,棺木厚重,漆色尚新。打开棺盖,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棺内,吴有德的尸身已经腐烂大半,但还能看出形貌。孙仵作掩鼻上前查验,片刻后,惊呼道:“不对!这尸体……中毒了!”
“中毒?”
“嘴唇发黑,指甲青紫,骨头发黑——是慢性中毒!”孙仵作用银针探入尸身腹部,取出时,针尖漆黑,“至少中了半年以上的毒。”
吴有德不是病逝,是被毒死的!
“谁下的毒?”王雄厉声问。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盒掺血的胭脂。
吴王氏。
若吴王氏长期在吴有德的饮食或用品中下毒,致其慢性中毒而死,那她的动机是什么?为柳玉娘报仇?可她与柳玉娘素不相识。
除非……她知道柳玉娘的死因,并且,她与柳玉娘有某种关联。
叶舟忽然想起那盒牡丹胭脂——苏胭脂的胭脂盒上,也雕着牡丹。而苏胭脂,是四十年前投江而死的女子。
四个女人:苏胭脂(四十年前投江)、柳玉娘(二十五年前被杀)、吴王氏(昨日猝死)、以及……那个在吴家古井投井的丫鬟(年代不详)。
都与井有关,都与“冤死”有关。
难道……
“王头儿,”叶舟急声道,“立刻查吴王氏的来历!她的娘家、她嫁入吴家前的经历,越详细越好!”
“已经派人去查了。”王雄道,“吴王氏娘家在镇海,父母早亡,有个哥哥,但多年前就搬走了,不知去向。”
“她可会调胭脂?”
“这……”王雄一愣,“邻里都说吴王氏手巧,会绣花,也会自己做胭脂水粉。她嫁过来时,还带了几盒自己调的胭脂送人。”
自己调的胭脂……掺了血的胭脂……
叶舟脑中灵光一闪:“柳明远!”
他冲回槐树巷,柳明远还被衙役看着,呆坐在院中石凳上。
“柳明远,”叶舟逼视着他,“你妹妹柳玉娘,可会调胭脂?”
柳明远茫然点头:“会……玉娘手巧,胭脂水粉、香料香囊,都会做。她嫁人前,还常帮我店里的女客调制胭脂。”
“她调的胭脂,有什么特别标记?”
“玉娘喜欢在胭脂盒上雕花,最常雕的是牡丹。”柳明远回忆,“她说牡丹富贵,盼着日子能过得好些……”
牡丹。
吴王氏那盒掺血的胭脂,盒盖上雕的也是牡丹。
“吴王氏的胭脂,是你妹妹教的。”叶舟缓缓道,“或者,吴王氏根本就是你妹妹的……传人?”
柳明远浑身一震:“不……不可能。玉娘死后,她的东西都被吴有德烧了,配方不可能外传。”
“除非,”叶舟一字一顿,“吴王氏,认识你妹妹。”
他转身对王雄道:“王头儿,请立刻派人去镇海,查吴王氏嫁入吴家前,可曾来过宁波,可曾与柳玉娘有过接触。还有,查她那个搬走的哥哥,叫什么,去哪儿了。”
王雄立刻安排人手。
叶舟则回到井边,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井壁上那些奇怪的刻痕——圆圈、三角、波浪线——忽然在他眼中清晰起来。
那不是涂鸦。
那是……镇魂的符咒。
有人在这井里镇了不止一个冤魂。苏胭脂、柳玉娘、或许还有那个丫鬟。而吴王氏,可能知道这个秘密,甚至,她可能也在用某种方式“镇魂”或“祭魂”。
那盒掺血的胭脂,就是祭品。
用自己的血,混合在胭脂里,涂抹在脸上,是一种古老的巫术——以活人之血,安抚冤死之魂。
吴王氏每夜对镜梳妆,抹上掺血的胭脂,或许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与井中的魂灵沟通。
所以她才会“看见”白衣女人,听见哭声。
那不是幻觉,是她自己招来的。
而她最终的死,也许不是被人所害,而是……巫术反噬,或者,井中的魂灵,终于来找她了。
那么,昨夜井边的男子脚印,又是谁?
叶舟蹲下身,再次仔细观察那些脚印。脚印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渍晕开。他伸手摸了摸脚印附近的泥土,比别处更湿。
昨夜下雨,但井边有屋檐遮挡,雨水不该积在这里。
除非……脚印的主人,刚从井里出来,身上带着水。
一个从井里爬出来的人?
叶舟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赵婆婆的话:“每到阴雨天,井里就有女人哭声。”
但如果,那不是哭声,是别的声响呢?比如……爬动的声音?
“李哥,”他唤道,“再放我下去一次。”
“还下?”李三瞪大眼睛,“底下都挖空了。”
“我要看看井壁。”叶舟道,“那些刻痕。”
第三次下井。这一次,叶舟没有急着到底,而是在井壁半腰停下,举着火把,仔细查看那些刻痕。
刻痕很深,像是用尖锐的金属器物反复刻画。圆圈套着三角,波浪线贯穿其中,组合成一种诡异的图案。在其中一个圆圈中心,叶舟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凹孔,孔内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物质。
他小心地用刀尖刮下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血腥味,混合着朱砂。
这是……镇魂钉的痕迹。
有人曾在井壁钉入镇魂钉,后来取走了,只留下孔洞和残留的血朱砂。
而镇魂钉,是鲁班派的秘术之一。
监天司。
叶舟心中一片冰凉。这口井,不仅与二十五年前的命案有关,还与监天司有关!
他快速下到底部。尸骨已被取走,只剩一个大坑。叶舟用铁锹扩大挖掘范围,在坑壁侧面,又发现了异常——井壁底部,有一块砖石是活动的。
撬开砖石,后面是个小小的壁龛,龛内放着一个铜匣。
铜匣巴掌大小,表面锈蚀,刻着繁复的云雷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上,画着一幅地图——宁波地脉图。图中,槐树巷这口井的位置,被标了一个红点。旁边小字注释:“阴脉节点,聚怨之所,宜镇不宜疏。”
下面是几行口诀:“以血为祭,以魂为引,镇阴脉,锁怨气。凡井中亡魂,皆为镇物,不得超生。”
落款是一个符号:一只眼睛,眼中有一颗星。
监天司的标记。
叶舟的手微微发抖。他终于明白了。
这口井,是宁波地脉的一个“阴脉节点”,天然容易聚集怨气。监天司发现了这一点,将其作为“镇器”,把冤死之人的魂魄锁在井中,用作镇压地脉的工具。
苏胭脂、柳玉娘、还有那个丫鬟,她们的死,或许不是偶然,而是……被选中的。
她们的魂魄被锁在井中,不得超生,怨气滋养阴脉,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而吴有德,可能是监天司的外围人员,负责看守这口井。
柳玉娘发现了丈夫的秘密,所以被灭口。
吴有德后来可能想脱离监天司,或者知道了太多,被灭口。
吴王氏,或许是无意中发现了胭脂的秘密(那胭脂配方可能来自柳玉娘,而柳玉娘的配方,可能来自监天司),开始用掺血胭脂与井中魂灵沟通,最终招致灾祸。
至于柳明远,他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妹妹只是被丈夫家暴致死。
而昨夜井边的脚印……
叶舟想起那个游方道士。挂八卦镜,指点吴王氏用胭脂辟邪——那可能根本不是辟邪,而是某种仪式,用来加强井中魂灵的束缚。
道士,可能就是监天司的人。
脚印,可能就是道士留下的。他昨夜来查看“镇器”是否完好,是否因为吴王氏的死而松动。
所以脚印会凭空消失——道士会轻功,或者,用了别的法子离开。
叶舟将羊皮纸小心卷起,放入怀中,拉动了绳索。
回到地面时,日已西斜。他将井底发现告知王雄和赵知府,两人都震惊不已。
“监天司……竟然在宁波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赵知府怒道,“锁人魂魄,不得超生,简直丧尽天良!”
“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游方道士。”叶舟道,“他可能还在宁波。”
“全城搜捕!”赵知府下令。
衙役们四散而去。叶舟却站在原地,望着那口井。
井中,曾经锁着三个无辜女子的魂魄。
现在,柳玉娘的尸骨已重见天日,可以安葬了。但苏胭脂和那个丫鬟呢?她们的尸骨在哪儿?她们的魂魄,是否还在井中徘徊?
影不知何时来了,默默站在他身边。
“都清楚了?”她问。
“清楚了,又没完全清楚。”叶舟苦笑,“知道了她们怎么死的,可怎么让她们安息,还不知道。”
“你不是超度过苏胭脂和陆文修吗?”影道,“也可以超度她们。”
“需要她们的尸骨,或者遗物。”叶舟道,“苏胭脂的尸骨在江中,无从找起。那个丫鬟,连名字都不知道。”
影沉默片刻:“那就先让柳玉娘入土为安吧。其他的,慢慢来。”
“嗯。”
三日后,柳玉娘的尸骨被重新安葬,这次立了碑,碑文是柳明远亲手所写:“慈妹柳氏玉娘之墓”。柳明远跪在墓前,哭了整整一天。
吴有德的坟被平了,尸骨另葬他处,不配入吴家祖坟。
吴王氏与吴有德合葬——毕竟夫妻一场,无论恩怨。
那口古井被彻底封死,用水泥浇铸,上面压了一块巨石,刻了佛经。
游方道士没有找到,像人间蒸发。
案子结了,但叶舟知道,监天司的阴影还在。那口井只是他们无数“镇器”中的一个。宁波城里,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节点,锁着多少无辜的魂魄。
而那个“那位大人”,还在暗中窥视。
秋雨又来了,绵绵不绝。
叶舟站在纸扎铺门口,看着雨帘。影在里间糊纸元宝,阿秀在学写字,陈婶在厨房炖汤。
寻常百姓的日子,柴米油盐,生老病死。
而那些隐藏在寻常之下的诡谲、阴谋、冤屈,需要有人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