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前,宁波城迎来了短暂的晴日。连月的阴雨将街巷冲刷得清清爽爽,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阳光透过云层,温吞吞地洒下来,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叶记纸扎铺的生意却淡了下来。中元已过,重阳未至,这段日子是丧葬行当最清闲的时候。叶舟便常常往府衙跑,翻看历年积存的悬案卷宗——多是些离奇死亡、失踪、或是民间传说的怪事,官面上多以“意外”或“疯癫”结案,但其中不乏蹊跷之处。
这日午后,他正对着一卷十年前的旧档出神。卷宗记载,城东永宁街有户姓马的人家,一夜之间全家七口暴毙,死状安详,无外伤无中毒,像是睡着了一般。更诡异的是,七具尸体的脸上,都带着诡异的微笑。
当时官府查了半年,毫无头绪,最后以“突发恶疾”结案。但卷宗末尾,有行小字备注:“邻人言,事发前夜,见纸人夜行于街。”
纸人夜行?
叶舟想起清尘道长曾说,有些邪术师会以纸人作媒介,摄取活人生魂。纸人无魂无魄,却能承载施术者的意念,在夜间活动,吸人阳气。
难道马家七口,是被纸人摄魂而死?
正思忖间,捕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三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叶兄弟,快!城东出事了!”
“何事?”
“永宁街……又死人了!”李三喘着粗气,“死状……跟十年前马家一模一样!”
永宁街,马家旧宅。
宅子已荒废多年,门楣上的匾额褪色剥落,院内杂草丛生。但今日,却围满了人。衙役们拉起草绳,将看热闹的百姓挡在外面。
死的是个更夫,姓孙,五十来岁,光棍一条,住在永宁街尾的破屋里。今早邻居见他没出门,敲门不应,推门进去,发现他躺在床上,面带微笑,气息全无。
叶舟赶到时,仵作孙老头已经验完了。
“无外伤,无中毒,五脏完好。”孙老头摇头,“就跟睡着了一样。但心跳停了,呼吸没了,死了至少四个时辰。”
“死前可有什么异常?”
“邻居说,昨夜子时,孙更夫还在街上打更,声音洪亮,听着挺精神。可到了丑时,就没听见动静了。今早发现时,尸体已经凉透。”
叶舟走近床边。孙更夫确实面带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闭,神情安详得诡异。他伸手翻开死者眼睑,瞳孔涣散,无血丝。
“身上可有什么物件?”
孙老头递过一个布包:“更夫的梆子和灯笼,还有这个。”
布包里是一截烧了一半的白色蜡烛,蜡烛上沾着些纸灰。
“纸灰?”叶舟捻起一点,在指尖搓开,灰烬细腻,是上好的宣纸。
“死者手里攥着的。”孙老头道,“发现时,蜡烛还燃着一点,很快灭了。”
叶舟环顾这间破屋。家徒四壁,只有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放着半碗冷粥,一双筷子。床下有个旧木箱,上了锁。
他撬开锁,箱子里是些杂物:几件旧衣服,一包铜钱,还有一本黄历。翻开黄历,最后一页夹着张纸片。
纸片巴掌大小,剪成人形,有头有手有脚,但没画五官。纸人剪得很粗糙,边缘毛糙,像是匆忙剪成。
纸人背面,用朱砂写着一个生辰八字:庚申年九月初七寅时。
“这是孙更夫的生辰?”叶舟问。
邻居被叫进来,看了一眼,摇头:“老孙是庚申年生,但具体日子……不清楚。”
叶舟将纸人收好,又检查了门窗。门闩从内插着,窗户完好,没有撬动痕迹。
“昨夜可有人听见什么异响?”
几个邻居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妇人道:“昨夜……我好像听见有脚步声,很轻,在街上走。从街口走到街尾,来回好几趟。我还以为是老孙打更,可仔细听,那脚步声……不像活人。”
“不像活人?”
“对……轻飘飘的,落地没声音,但又确实在走。”妇人脸色发白,“我当时吓得蒙住头,没敢看。”
另一个老丈补充:“我夜里起夜,从窗缝往外瞥了一眼,看见……看见个白影,在街心晃。影子很淡,像是……纸糊的。”
纸人夜行。
叶舟心中一凛。十年前马家惨案,邻居也说看见纸人夜行。如今,同样的街,同样的死状,同样的传闻。
这绝不是巧合。
“王头儿,”他对闻讯赶来的王雄道,“这案子,恐怕得跟十年前的马家案并案查。”
王雄脸色凝重:“十年前那案子,是我师父经手的,查到最后也没个头绪。若真是同一凶手,十年后又作案……这是挑衅官府。”
“或许不是同一凶手,”叶舟道,“而是同一手法。会这种邪术的人,不多。”
“你怀疑是监天司?”
“不一定。”叶舟沉吟,“纸人摄魂是旁门左道,监天司以机关术、地脉术为主,未必精通此道。但也不能排除。”
他想起槐树巷古井里的镇魂钉。监天司连锁魂镇魄的事都做,纸人摄魂,或许也是他们的一种手段。
“先查孙更夫的背景。”叶舟道,“他一个更夫,为何会成为目标?生辰八字被写在纸人上,显然是被刻意选中的。”
调查很快展开。孙更夫本名孙大有,宁波本地人,父母早亡,无妻无子,当了三十年更夫,性格孤僻,但为人本分,没跟人结过仇。唯一的嗜好是喝酒,每月的工钱大半花在酒上。
生辰八字也查清了:确实是庚申年九月初七寅时生,与纸人所写一字不差。
“凶手如何得知孙更夫的生辰?”王雄疑惑,“更夫的户籍在衙门,普通人查不到。”
“除非凶手是衙门里的人,或者……能接触到户籍档案的人。”叶舟道。
众人沉默。衙门里出内鬼,是最麻烦的事。
“先查昨夜谁接触过户籍房。”王雄下令。
叶舟却道:“不急。凶手既然敢作案,必定做好了准备。与其打草惊蛇,不如暗中查访。”
他带着那张纸人,去了城隍庙。
庙祝还是上次那位,见叶舟又来,有些意外:“叶捕快,又是为案子?”
“想请教一事。”叶舟拿出纸人,“这东西,您可认得?”
庙祝接过纸人,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这是……剪魂纸人。”
“剪魂?”
“一种邪术。”庙祝压低声音,“取活人生辰八字,写在纸人上,于子夜时分,以白烛照之,诵咒作法,可摄其生魂。生魂离体,人便如熟睡,七日不归,则死。”
“七日?”
“是。生魂离体,肉身尚存一丝生气,若七日内魂归,人可苏醒。但若过了七日,肉身腐坏,魂便无依,成孤魂野鬼。”庙祝顿了顿,“这纸人粗糙,施术者要么是初学,要么……是故意留破绽。”
“故意留破绽?”
“真正的剪魂术,纸人需剪得精细,以朱砂混合施术者之血书写八字,再以尸油浸透,方可成器。”庙祝指着纸人粗糙的边缘,“这纸人剪得随意,八字也只用普通朱砂,显然威力不足。孙更夫一夜即死,要么是八字极阴,易招邪祟;要么是……施术者用了别的法子,加速了魂离。”
“什么法子?”
“这就不知了。”庙祝摇头,“邪术千变万化,老道也只知皮毛。不过,能用此法者,必懂阴阳术数,且心术不正。叶捕快,此案凶险,需得小心。”
叶舟谢过庙祝,离开城隍庙。走在街上,他心中念头飞转。
孙更夫八字极阴?更夫夜间行走,本就阴气重,若八字再阴,确实容易招邪。但凶手为何选他?随机?还是有特定目标?
纸人粗糙,是初学,还是故意留破绽?若是故意,目的何在?挑衅?还是想引官府注意?
不知不觉,走到了永宁街。天色已暗,街灯未亮,整条街笼罩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马家旧宅黑黢黢地立在街心,像只蹲伏的巨兽。
叶舟在宅前驻足。十年前,七口人死在这里,面带微笑。十年后,街尾的更夫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推门进了马宅。院内杂草齐腰,蛛网密布。正屋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叶舟点燃火折子,走了进去。
屋内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家具还在,但已朽坏。堂上供着马家祖先的牌位,蒙尘歪斜。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像是最近有人来过。
叶舟蹲下身细看。脚印很轻,鞋底花纹普通,但步幅小,像是女子或孩童。
难道有乞丐在此栖身?
他顺着脚印往里走,穿过堂屋,到了后院。后院有口井,井边有棵老槐树,树叶落尽,枝丫张牙舞爪。
脚印在井边消失了。
叶舟走到井边,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压着块大石。他试着挪开石头,石板纹丝不动,像是从里面封死了。
井里有什么?
正思索间,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纸张摩擦的声音。
叶舟立刻熄灭火折子,隐到廊柱后。月光透过破窗,洒进堂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白影,飘飘忽忽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真的是“走”——双脚离地三寸,轻飘飘地移动,没有脚步声。白影约三尺高,有头有手有脚,但面孔空白,没有五官。
纸人!
叶舟屏住呼吸。纸人在堂屋中央停下,缓缓转动“头”,像是在观察四周。然后,它“走”到供桌前,抬起“手”,在桌面上摸索。
它在找什么?
纸人摸索了一阵,似乎没找到想要的,又飘飘忽忽地转向后院。叶舟悄悄跟上。
纸人来到井边,围着井口转了三圈,然后停下,面对井口,一动不动。
月光下,纸人惨白的身体泛着幽光。没有风,但它身上的纸片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突然,纸人抬起双手,做出一个“推”的动作——朝着井口。
井口的石板,纹丝不动。
纸人又推,还是不动。它似乎急了,身体剧烈颤抖,纸片哗哗作响。
叶舟看得心惊。这纸人不仅会动,还有意识?它在试图推开井盖?
正想着,纸人忽然转向他藏身的方向!
空白的面孔“看”着他。
叶舟浑身汗毛倒竖。下一瞬,纸人猛地朝他扑来!
速度极快,带着一股阴风。叶舟侧身闪开,纸人擦身而过,撞在廊柱上,发出“噗”的闷响。但它立刻折返,双手张开,直取叶舟咽喉!
叶舟拔出破云刃,一刀斩去。刀锋划过纸人身体,如中败絮,纸人一分为二,飘然落地。
但落地后,两半纸人竟各自蠕动,重新立起,变成两个小一号的纸人,再次扑来!
斩不断?!
叶舟连退数步,从怀中掏出张黄符——是清尘道长留下的“破邪符”。他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符上,朝纸人掷去。
黄符贴在纸人身上,轰然燃烧!纸人发出无声的尖啸,在火焰中扭曲,化作灰烬。
灰烬落地,冒起缕缕青烟,烟中隐约有个模糊的人形,朝井口飘去,没入石板缝隙,消失了。
叶舟喘着粗气,盯着井口。刚才那青烟……是魂?纸人里附着了生魂?
难道孙更夫的魂,被拘在纸人里,受驱使来推井盖?
可井盖为什么推不开?井里有什么?
他再次走到井边,用刀敲击石板。声音沉闷,石板很厚。井沿的石缝里,塞着些东西——是符纸的碎片。
有人用符咒封住了井口。
叶舟清理掉符纸碎片,用力推开石板。井口露出的瞬间,一股刺骨的阴风冲了出来,带着浓重的腐臭。
他点燃火折子,朝下照去。
井不深,约两丈。井底没有水,堆满了白骨!
不是一具两具,而是数十具,层层叠叠,有的完整,有的散乱。骸骨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骷髅头的眼洞黑黢黢地“望”着他。
叶舟倒吸一口凉气。这井,是个尸坑!
谁杀了这么多人?尸体为何扔在这里?马家七口,是否也在其中?
他放下绳索,下到井底。骸骨大多年代久远,有些已经风化。但最上层几具,还粘着腐肉和衣物碎片,死亡时间不超过十年。
叶舟忍着恶臭,仔细辨认。在一具骸骨的指骨上,他发现了个银戒指,戒面刻着“马”字。
马家的人。
十年前,马家七口“暴毙”后,尸体下落不明。原来被扔进了自家后院的井里!
那其他骸骨是谁?
叶舟继续翻找。在骸骨堆深处,他找到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账册。
账册纸张泛黄,记录着一些交易:某年某月某日,收“货”几件,付银多少。“货”的编号,是生辰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