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页,记录着十个八字,其中一个,正是孙更夫的庚申年九月初七寅时。旁边标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四阴俱全,上品。”
孙更夫是被选中的“货”。
而卖“货”的人,署名只有一个字:“鬼”。
鬼市?
叶舟想起宁波民间传说,每逢朔望之夜,子时过后,城南荒废的义庄附近,会有“鬼市”开张。卖的都不是阳间物,买主也不是活人。
当然,这只是传说。但若真有这样的黑市,交易生辰八字、甚至活人生魂,也并非不可能。
账册里还夹着张地图,标注着几个地点:永宁街马宅、槐树巷吴宅、还有城西义庄、城南乱坟岗……
都是阴气极重之地。
叶舟将账册收好,爬出井口。天色已全黑,永宁街死一般寂静。
他快步回府衙,将发现禀报王雄。
“尸坑?几十具骸骨?”王雄拍案而起,“这是惊天大案!必须立刻上报知府大人,全城搜查!”
“王头儿,先别打草惊蛇。”叶舟道,“凶手能神不知鬼不觉杀这么多人,埋尸十年不被发现,必定有同伙,甚至可能……有官府的人掩护。贸然行动,只会让他们藏得更深。”
“那你说怎么办?”
“等。”叶舟指着账册,“下一个朔日是十月初一,还有七天。若真有鬼市,那夜必定开张。我们混进去,抓现行。”
“太冒险了!”王雄摇头,“鬼市若真存在,里面都是亡命之徒,你们去,凶多吉少。”
“所以得准备充分。”叶舟道,“我需要几个可靠的人手,还得做些特殊准备。”
“你要谁?”
“李三,他胆大心细。还有……”叶舟顿了顿,“影。”
“那个姑娘?”王雄皱眉,“她不是衙门的人。”
“但她身手好,懂些阴阳术,能帮上忙。”叶舟道,“此案涉及邪术,普通人去了,反而危险。”
王雄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人手你挑,需要什么,衙门尽量配合。但有一条——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
“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叶舟和影忙着准备。影从铺子里翻出些清尘道长留下的法器:桃木剑、铜钱串、黑狗血浸泡的墨线、还有一叠特制的“显形符”。
“鬼市若真存在,里面可能不只有活人。”影道,“这些符能照出非人之物,桃木剑可伤邪祟,墨线能布结界。”
叶舟则去查了账册上其他几个地点。槐树巷吴宅的古井已被封,暂时无事。城西义庄荒废多年,但守庄的老头说,每月朔望前后,总有人影在附近晃悠,他不敢多看。城南乱坟岗更是无人敢近,据说夜里常有鬼火飘荡。
十月初一,朔日。
这夜无月,天色黑得像是泼了墨。子时将近,叶舟、影、李三三人换了深色便服,带着准备好的物件,悄悄来到城南乱坟岗外。
乱坟岗在宁波城最南端,背靠荒山,面朝野地。据说从前是乱葬岗,后来官府在此设了义冢,埋葬无主尸骨。但地方太偏,阴气太重,连盗墓贼都不敢来。
三人伏在草丛中,远远望去。乱坟岗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夜枭的怪叫。
子时正,忽然起了雾。
不是自然的雾,是从坟地里弥漫出来的,灰白色,带着土腥和腐臭。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整个乱坟岗笼罩。
雾中,亮起了几点幽绿的光——是灯笼,但火光绿莹莹的,像鬼火。
接着,影影绰绰的人形从雾中“走”出来。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歪歪扭扭。它们聚集到一片空地上,摆开摊位。
没有吆喝,没有交谈,一切静悄悄的。摊位上摆着的东西也看不真切,像是瓶瓶罐罐,又像是纸包布裹。
“真是鬼市……”李三声音发颤。
“不全是鬼。”叶舟低声道,“你看那些影子,有的有脚,有的没脚。有脚的是活人,没脚的……”
他没说下去。
三人悄悄靠近,借着雾气掩护,混入“人群”。
走近了才看清,摆摊的“人”千奇百怪:有穿寿衣的老者,面色青白;有缺胳膊少腿的汉子,伤口还在渗血;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副骨架,披着件破衣,眼洞里闪着绿光。
买主也差不多。一个穿锦袍的胖子,脑袋却是个骷髅;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婴儿脸色铁青,一动不动;还有个书生模样的,手里拿着本账簿,正跟摊主比划。
叶舟强压心中寒意,装作若无其事地逛着。摊位上的“货物”更是骇人:泡在药水里的眼珠、风干的人皮、串成串的指骨、还有写着八字的纸人……
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叶舟停下了。
摊主是个驼背老头,戴着眼罩,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他的摊位上,摆着几个纸人,剪得精致,画着五官,栩栩如生。纸人胸前,贴着黄纸,写着生辰八字。
其中一个纸人,八字正是孙更夫的。
叶舟使了个眼色,影和李三悄悄散开,形成包围。
他走到摊前,压低声音:“这货,怎么卖?”
独眼老头打量他:“生面孔啊。要哪件?”
“这个。”叶舟指着孙更夫的纸人。
“这个不卖。”老头摇头,“已经‘出’了。”
“出给谁了?”
老头独眼一瞪:“懂不懂规矩?鬼市不问来路,不问去处。”
“我出双倍价。”叶舟从怀中摸出锭银子。
老头瞥了眼银子,嗤笑:“阳间的钱,在这儿不好使。要买,用这个。”
他指了指摊位旁的一个木盒。盒子里,是几缕头发,用红绳系着。
“胎发?”叶舟问。
“聪明。”老头咧嘴,露出黑黄的牙,“一缕胎发,换一个八字。要是‘四阴俱全’的上品,得三缕。”
胎发是婴儿出生时剪下的头发,蕴含先天元气。用胎发换八字,显然是用来施邪术。
“我没有胎发。”叶舟道,“用别的换行不行?”
“别的?”老头上下打量他,“看你气血旺盛,倒是好材料。抽一管血,换这个纸人,如何?”
抽血?
叶舟心中一动:“怎么抽?”
老头从摊下拿出个竹筒,筒口插着根空心针:“手伸过来,很快。”
叶舟伸出手。老头握住他手腕,触感冰凉,像死人。针尖刺入皮肤,鲜血流入竹筒。
就在竹筒快满时,叶舟突然反手扣住老头手腕,用力一拧!同时,影和李三从两侧扑上,桃木剑抵住老头后心,墨线缠上他脖颈。
“别动!”叶舟低喝。
老头独眼睁大,却并不惊慌,反而咧嘴笑了:“官差?呵,敢在鬼市抓人,你们胆子不小。”
“少废话!”李三喝道,“孙更夫是不是你杀的?马家井里的尸骨,是不是你干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老头怪笑,“你们抓了我,走得出这鬼市吗?”
话音未落,周围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无数双眼睛——有的空洞,有的泛绿,有的流血——盯着他们。
雾气骤然浓重,绿灯笼的光变成血红。
“放开他。”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走出来的是个穿黑袍的人,兜帽遮脸,看不清面目。但黑袍下摆空荡荡的,没有脚。
是个真鬼。
影立刻将桃木剑横在胸前。黑袍鬼飘到近前,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鬼市有鬼市的规矩。活人闯市,按律当留。”
“留?”叶舟冷笑,“怎么留?像孙更夫那样,魂被拘走,尸身微笑?”
“那是他自愿的。”黑袍鬼道,“用魂换钱,公平交易。”
“放屁!”李三怒道,“杀人害命,还公平交易?”
黑袍鬼沉默片刻,忽然抬手。雾气中,浮现出几个模糊的身影——正是孙更夫、马家七口,还有井里那些骸骨的主人。它们目光呆滞,排成一列,朝黑袍鬼躬身行礼。
“看,它们很满意。”黑袍鬼道,“在阳间受苦,不如来阴间当差。我给了它们归宿,它们给我干活,两不相欠。”
“歪理邪说!”叶舟抽出破云刃,“今日我就要捣毁这鬼市,超度这些亡魂!”
“就凭你们?”黑袍鬼大笑,笑声尖锐刺耳,“鬼市存在百年,官府来过多少次,哪次不是铩羽而归?就凭你们三个,再加点桃木符纸,就想翻天?”
它一挥手,所有的“人”都围了上来。纸人、骷髅、行尸、还有雾气凝成的鬼影,密密麻麻,将三人团团围住。
影立刻布下墨线结界,桃木剑舞成一片光幕,逼退靠近的邪物。李三挥舞着沾了黑狗血的铁尺,打得几个纸人粉碎。叶舟则直取黑袍鬼。
破云刃斩过黑袍,却如斩烟雾,黑袍鬼身形散开,又在另一处凝聚。
“没用的。”黑袍鬼笑道,“我是百年老鬼,已修成阴身,寻常刀剑伤不了我。”
叶舟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张金符——这是清尘道长留下的压箱底宝物,名曰“天雷符”,能引天雷诛邪,但只能用一次。
他咬破舌尖,精血喷在符上,念动咒语:“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天雷召来,诛邪破妄!”
金符燃起金色火焰,冲天而起!夜空忽然乌云翻滚,一道闪电劈下,直击黑袍鬼!
黑袍鬼尖啸一声,身形急退,但天雷如影随形,轰然击中!黑烟四起,黑袍鬼在雷电中惨叫挣扎,身形渐渐消散。
“不——!”它发出最后的嘶吼,“主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魂飞魄散。
鬼主一死,其他邪物顿时大乱。纸人自燃,骷髅散架,行尸倒地,鬼影消散。雾气也迅速退去,露出乱坟岗本来的面目。
那个独眼老头想逃,被李三一脚踹倒,捆了个结实。
天雷过后,夜空恢复寂静。只有满地的纸灰、碎骨、和瘫软的尸体,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叶舟喘着粗气,看着手中的灰烬——金符已毁。清尘道长留下的保命符,就这么用掉了。
但值得。
他走到那些呆滞的亡魂前。孙更夫、马家七口,还有其他几十个魂魄,都茫然站着,不知何去何从。
“影,能超度它们吗?”
影摇头:“数量太多,我法力不够。但可以暂时将它们收容,送去城隍庙,请城隍爷安排。”
她取出几个小陶罐,念动咒语,亡魂化作缕缕青烟,被吸入罐中。
独眼老头被押回府衙。经审讯,他供出了鬼市的运作方式:专门收集八字特殊的人,或以利诱,或以威逼,取走其生魂,卖给需要的人——有些是修炼邪术的术士,有些是养鬼的富户,还有些,是监天司的人。
“监天司也要生魂?”叶舟追问。
“要……要得还不少。”老头哆嗦道,“他们说要用生魂做‘器灵’,驱动什么……什么‘机枢’。具体我不懂,反正他们出价高,我就供货。”
“监天司来收货的是谁?”
“不知道,每次都蒙着脸,声音也哑,听不出男女。”老头道,“但有一次,我瞥见他腰间有块令牌,铜的,刻着一只眼睛,眼睛里有个星星。”
监天司的令牌。
果然,鬼市背后有监天司的影子。他们要生魂做器灵,驱动机关术的造物。马家井里的尸坑,恐怕就是他们的“仓库”——八字特殊的尸体,或许有其他用途。
案子破了,但叶舟心情沉重。
鬼市捣毁了,可监天司还在。他们需要生魂,就会找别的渠道。天下受苦受难的人那么多,总有人为钱卖魂,或被迫害。
而那个“主人”,黑袍鬼临死前喊的“主人”,又是谁?监天司的高层?还是更可怕的存在?
黎明时分,叶舟和影回到铺子。阿秀还在熟睡,陈婶已经起来熬粥。
热粥的香气,暖黄的灯光,寻常的晨光。
叶舟坐在桌边,看着粥碗里升腾的热气。
“累了?”影盛了碗粥推给他。
“嗯。”叶舟接过,“但值得。孙更夫、马家七口,还有其他枉死的人,总算可以安息了。”
“可还有更多人,”影轻声道,“在别的鬼市,别的井里,等着人去救。”
“那就救。”叶舟喝了一大口粥,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救一个是一个,救两个是一双。救不完,也得救。”
影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傻。”
“是傻。”叶舟也笑了,“但傻事,总得有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