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看了看腕上的电子表,时间已经耽搁太久!她不敢再停留,小跑着冲上三楼,找到外科主任封轸的办公室。
封轸为人端肃。他穿着一丝不苟的白大褂,里面是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正伏案写着什么。
看到妹妹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地进来,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楼下怎么回事?小刘护士刚上来,说你在妇产科门诊,把个小姑娘训得直哭。你不是来给妈拿药的吗?跑妇产科去闹什么?”
封轻心里哀嚎一声。小地方这点真是太要命了!到处都是熟人。作为县城医院封主任的妹妹,她简直像生活在显微镜下!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汇报!
她皱皱鼻子,试图蒙混过关:“哥,我就是……碰到个熟人,说了两句话……”
“熟人?魏翠……是你熟人?”封轸医生当得太久,连眼睛都长得像手术刀,清冷锋利地审视着妹妹,“究竟怎么回事?还有,那个给你钱的男生,什么关系?你给我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啊?那护士到底有多八卦,连她借钱都现场直播了吗?她和那男生可什么关系也没有,哥哥这是误会到哪里去了?
封轻看着封轸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撒谎圆不了篇,而且那两千块的沉重债务,她还指望哥哥能帮她解决呢。
她索性心一横,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包括魏翠的病情、自己的挣扎、向厉骋借钱的原因和过程。
“……哥,我知道我可能多管闲事了。但当时……我真觉得,那是爸爸欠的债……那债得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封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和迷茫。
“还债?呵……没错,他留给儿女的,全是债!还不清的孽债!”封轸的脸色变得惨然,眼中翻涌着对父亲的恨意和痛楚。
他猛地转身看向窗外,久久沉默,背影僵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回身,脸色依旧难看,但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你……你这丫头!以后别再干这种蠢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魏翠落到今天这地步,她自己就全然无辜吗?谁做的事,就该谁自己承担后果!你帮她干什么?那两千块……”他顿了顿,“等下了班,我取了给你。但是,下不为例!听到没有?回头赶紧把钱还给那个男生!一个女孩子,随随便便就朝男同学借这么大一笔钱,像什么样子?万一人家有什么歪心思怎么办?”
封轻悄悄松了口气。她在心里做了个鬼脸,暗道我若不借,你哪里会这么爽快给我钱啊。不过哥哥的责备全是为她好,她懂。
她低下头,乖乖应道:“嗯,我知道了哥。我会尽快还他的。”
封轸看她认错态度良好,脸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下来:“妈的药我早备好了,就等你来拿。”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装着药的小纸袋,“快回去吧,别让她等急了。她最近……情绪很不稳定。”
封轻“嗯”了一声,接过药袋,快步离开了哥哥的办公室。
她骑上自行车往回赶。午后的风带着燥热,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眼睛被风吹得发涩,几乎要流下泪来。
回到家,把自行车停好。她刚走进空旷冰冷的毛胚房,就感觉气氛不对。
靳华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忙碌,而是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唯一一张临时搬来的旧木凳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封轻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问:“妈?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靳华缓缓抬起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她死死盯着封轻,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我刚才……接到你郑阿姨的电话了。”
封轻的心猛地一沉,暗叫糟糕!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在县医院妇产科坐诊,”靳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给那个姓魏的小贱人……做了检查。姓魏的小贱人本来没钱做手术,但后来又突然有了。”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封轻脸上,“她还说……看到你在那里……和那个贱人说话!你找她做什么?!啊?!”
“我……”封轻头皮发麻,努力稳住声音,“我去医院拿药……碰巧看到她了……就……就教训了她几句……”
“撒谎!”靳华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带倒了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目眦欲裂,指着封轻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锐颤抖,“你给她钱做什么?!啊?!你哪来的钱?!你找别人借钱给那个贱人?!两千块?!封轻!你是不是觉得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搞搞清楚!是那个贱人毁了我的家!是她对不起我们!不是我们欠她!那是封雷造的孽!你去替他擦什么屁股?!啊?!”
封轻被母亲暴怒的样子吓得脸色惨白,急得语无伦次:“妈!我当时……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想着……人命关天啊!不管怎么说……他……他总还是我爸……都说父债子偿……那是爸欠的债……我们不能……”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毫无预兆地扇在了封轻的左脸上!
封轻剩下的话戛然而止。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左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起来,迅速肿起清晰的指印。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呆呆地看着眼前因为愤怒而面目扭曲的母亲。从小到大,母亲连重话都很少说她,更别说动手打她!这是第一次!
靳华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扇了女儿耳光、此刻还微微发麻颤抖的手掌,又看看女儿脸上迅速浮现的红肿指痕,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掌心那火辣辣的疼痛,像一道灼热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直抵心脏深处,将她五脏六腑都灼烧得剧痛无比!
“轻轻……!”靳华发出一声破碎的、带着无尽痛悔的呜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她猛地扑上前,一把将呆立着的女儿狠狠搂进怀里,双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对不起……对不起轻轻……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不是要打你……妈妈是气糊涂了……气疯了……对不起……我的女儿……对不起……”
她的声音哽咽不成调,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封轻的脖颈里。
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是被撕裂般的痛楚。封轻僵硬的身体在母亲滚烫的眼泪和颤抖的怀抱中,一点点软化下来。
她伸出双臂,同样用力地回抱住母亲单薄而颤抖的身体,将脸埋进母亲的肩窝,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痛苦、迷茫和那份对母亲深切的心疼,终于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我知道……妈……我知道……我不怪你……我不怪你……”她泣不成声,只是更紧地抱住母亲,仿佛这是茫茫苦海中,唯一能彼此依靠的浮木。
空旷冰冷的毛胚房里,回荡着母女二人压抑而悲恸的痛哭声,为这个破碎的夏天,又添上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