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的答案是否定的,我绝不再打扰。只是,恳请你,在告知我答案的同时,将这封信原样归还。就当作,为我们之间这段似是而非的关系,举行一场小小的、安静的告别仪式。
若你从未动心,那我祈祷,命运也从未让你品尝这同样的悲愁。
祝福依然
封轻
一九九七年元月
信终于写完,夜已深沉如墨。
万籁俱寂,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她起身,从书柜深处抽出那套《平凡的世界》。书页早已翻遍,她曾想写一篇读后感,可书中孙少平与田晓霞、孙少安与田润叶的爱情,无不以悲剧收场,笔尖触及,便沾染了难以抑制的悲伤,终是作罢。
她总想赶走她的悲伤,仿佛那是一种残缺,但只要提笔写至深处,悲伤就流淌在笔端。写就的这封信里,便浸透了这种决绝的悲伤——请他要么给她爱情,要么让她彻底死心。她已无力维系这名为友谊、实为酷刑的关系。
开始也好,结束也罢,总好过此刻的心悬半空,日夜在希望与绝望的悬崖边煎熬。她这样固执地以为。
她枕着《平凡的世界》,望着窗外冥黑无边的夜色,意识在疲惫与心事的撕扯中渐渐模糊。
翌日,阳光穿透冬日稀薄的云层。她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那套《平凡的世界》,我看完了。想还给你,你……方便来拿吗?”
电话那头,喻行远的声音平稳依旧:“好。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她抱着那三本厚重的书,等在家门口。目光无处安放,便细数门前地面上的方砖,一、二、三、四,来回往复,仿佛这样就能禁锢住那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数到第八百二十八块时,熟悉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喻行远的身影闯入视线,在冬日的阳光里停驻在她面前。自行车篮空着,等待承载。
纵然已在心中预演了千百遍,此刻依旧心乱如麻,几乎无法呼吸。她垂着眼睫,不敢看他的脸,只默默将怀中沉甸甸的书本,轻轻放进他的车篮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看完了?”他看着她放好书,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
“嗯,看完了。”她点点头,指尖冰凉。
“觉得怎么样?”他依旧含笑,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额发上,“好看吗?”
“好看。”她强迫自己挤出一点声音,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这书是你推荐给我的。你觉得……它哪里写得好?”她需要一个话题,一个安全的锚点。
喻行远露出思索的神情,语速平缓而认真:“小说很写实。读里面的故事,就像在看我们身边真实发生的生活。那些对农村、对县城生活的描写,让我总能想起潜城,想起乡下的样子。看完之后,我甚至怀疑,那些故事根本不是虚构的。”
一年的通信,让她熟知他的理性与务实,偏爱扎根大地的现实主义作品。而她,骨子里浸润着文艺少女的浪漫情怀,但她欣赏理性务实的人。此刻,她为自己这份隐秘的了解而泛起一丝微弱的、苦涩的甜意。她努力牵动嘴角:“你说得对,它的根基是现实。路遥是个现实主义作家,笔下的世界都脱胎于生活。不过……”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有没有觉得,晓霞这个人物的塑造,其实很浪漫?”
“浪漫?”喻行远眼中掠过一丝不解,带着询问。
“你看晓霞,”封轻解释道,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评析的专注,“她几乎集所有美好的品质于一身:积极、勇敢、正直、善良、热情……书中描绘她的,全是耀眼的光辉。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现实中的人,总有其阴影面。就连少平,也有他的自卑、沮丧、痛苦和绝望。但晓霞没有,路遥没有赋予她任何负面的东西。她更像是路遥精神理想的化身,一个纯粹的浪漫主义符号。她并不真正属于那个‘平凡的世界’,所以……”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忍,“路遥最后只能让她牺牲。我理解作者的安排,但……说真的,我不喜欢那个结局。”
“结局确实让人遗憾。”喻行远点点头,认真地想了想,“你说得有道理。晓霞承载了路遥,或者说很多男性,对女性真善美的极致想象。即使是最现实的人,心底也藏着对美好的浪漫向往。不过,少平和晓霞,都是生活的强者,他们直面苦难的姿态,本身就很鼓舞人。看到晓霞牺牲那段,我心里也堵得难受,真希望她能活下来,和少平有个圆满幸福的结局。”
晓霞活下来,和少平就一定能幸福吗?
封轻不知道。她隐隐担忧:即使晓霞活着,横亘在她和少平之间的阶层鸿沟、地域距离,哪一样不是巨大的阻碍?爱情或许能冲破一切结合,但结合之后呢?现实的琐碎、观念的差异,会不会将那份炽热的情感消磨殆尽,最终让他们沦为平凡世界里一对普通怨偶?就像……她的父母那样。
倘若此刻提笔写篇读后感,封轻的笔调只能如此灰暗。她不喜欢自己的悲观,不想再深入这个令人沮丧的话题。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伸手翻开车篮里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抽出了她写好的信。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将信递向他,声音轻得像羽毛:“这封信里……我写了一篇文章。想不好标题……你,能帮我想一个吗?”
喻行远显然有些意外,目光在信封和她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郑重地伸出手,接了过去,点了点头:“好。”
门前这短短数语的交谈,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去维持镇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只盼他快些离开,再停留一秒,她怕那失控的心跳会直接冲破胸膛。
好在喻行远向来敏锐,察觉到了她无声的逐客令。他并未多言,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便骑上自行车,身影很快融入街道的人流。
封轻几乎是逃也似地奔回屋内,一口气冲上顶楼平台。寒风凛冽,她扶着冰凉的栏杆,看自行车渐行渐远。他的背影沐浴在冬日的阳光下,外套被风鼓荡起来,像一张小小的帆,折射出银灰色的光芒。她看着那光芒在人流中起伏、闪烁,变浅变淡,终于不见。
潜城的天空和往常一样,灰蓝色的天幕,懒洋洋地笼着棉絮般东一团、西一团的白云。离得最近的那团云朵下,是纵横交错的晾衣竿,衣物翩飞起舞,如同招展的旗帜。
晾晒完衣物的女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屋后的避风处,晒着太阳,手里纳着鞋底或是织着毛衣,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随风飘散……
小城的一切,都和昨日、和前日、和无数个过往的日子一样,没什么不同。
唯有她的心,像晾衣竿上的衣物,在料峭的寒风中无助地翻飞,没一刻能落到实处,只悬在深渊之上,等待着未知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