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注定将在中国历史的卷轴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记:一位伟人的离去,一座城市的回归,一场席卷亚洲的风暴……时代的浪潮汹涌澎湃。这一年,也同样是封轻生命长河中一个隐秘而重要的拐点。
元旦前夕,宿舍的灯光下,封轻笨拙地与毛线团缠斗。针脚时紧时松,拆了又织,织了又拆,仿佛要将满腔无处安放的心绪都编织进去。一周的课余时光,耗尽在指尖的缠绕与拉扯中,终于诞生了一条围巾——细腻柔和的米白色,如同流淌的牛奶,又似冬日的一缕薄雾阳光,带着朦胧的光晕。她将它仔细叠好,连同那份沉甸甸、滚烫的心意,一同寄往了喻行远的城市。
情窦初开的少女,天性又多思多感。寄走了心意,免不了又心事重重。尽管行远随后的回信表达了喜悦,她的忧思却如野草般疯长,无法穷尽。期末考试在恍惚中捱过,寒假归家,那份心神不宁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熟悉的屋檐下愈发灼人。脑袋里像烧着一盆旺炭,滋滋作响,再不冷却,只怕连自己都要烧成灰烬。
做点事情也许能帮她静静心,她烦恼地想。
她不声不响地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杯盘碗碟,她洗得格外用力,仿佛要将那些纷乱的念头也一并洗去。洗净的碗碟被她一个一个码放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接着,她找出抹布和洗洁精,把灶台碗橱的边边角角逐一擦过,把那些顽固的污垢油腻,都当作脑海中盘旋不去的思绪,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擦走……
“封轻——!” 母亲靳华的声音陡然拔高,震耳欲聋地喊她的名字,穿透了厨房的寂静。
封轻茫然抬头,才发现母亲不知何时已站在厨房门口,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喊了你十几声了!你没听见?你这孩子……放假回来就不对劲,魂不守舍的,在学校出什么事了?” 灯光下,母亲眼里的担忧清晰可见。
“没有,” 她下意识拧紧了手中的湿抹布,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我没事。”
靳华仔细打量着女儿。那眼帘垂得密不透风,仿佛关紧了所有心事的闸门;嘴唇抿得比蚌壳还紧,撬不出一丝缝隙。这副模样,追问也是徒劳。
靳华叹了口气,暂时压下疑虑。她另有心事。她走进厨房,找出茶壶和茶叶,热水注入,茶叶在杯中舒展沉浮,袅袅茶香升起。她一边泡茶,一边说起了家里食品厂的事情,语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虑。
封雷寻求赵信的投资,几番商谈下来,才明白赵信的真正意图是买下整个封盛食品厂,让封雷继续当厂长——换言之,是让他封雷为赵信打工。
封盛食品厂,是封雷白手起家创建起来的。这个从乡野走出来的农家子弟,骨子里刻着土地的坚韧与劳作的艰辛,也深谙农事收获的贫瘠。他立志要走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高中毕业后,他自学医书,跟着上山下乡的医疗队奔走乡间,成了乡亲们敬重的“赤脚医生”。然而,悬壶济世的满足感并未带来期望中的富足。
一九七八年,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吹拂大地。封雷敏锐地嗅到了改革开放的机遇,开始四处摸索商机,屡败屡战。直到一九八零年,他在报纸角落看到一则南方售卖小型面包机的广告。他心一横,揣着东拼西凑的钱,千里迢迢南下。那台一次只能烤出八块小面包的机器,成了他命运的转折点。
八十年代初的中国,物质匮乏,零食更是奢侈品。在小小的清河镇,松软香甜的面包如同天降珍馐,价廉物美,一推出便被抢购一空。封雷靠着这“八块面包”滚雪球般积累起第一桶金,添置机器,建起了家庭作坊。九十年代初,改革的浪潮席卷国企。清河镇经营不善的国营食品厂公开出售。封雷当机立断,倾尽所有,又得靳华从娘家周转资金,才买下厂子,更名为“封盛”。
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封盛”从小作坊成长为初具规模的企业,产品从单一面包扩展到饼干、糖果、节日糕点,销路打入潜城甚至江城。封雷成了远近闻名的“农民企业家”。这两年,他雄心勃勃,要将“封盛”打造成品牌,成为潜城龙头企业,不惜重金投入厂房扩建、设备更新和技术引进。突发的恶□□故如同当头棒喝,急需大笔现金抚恤伤者、更换核心设备。这不过是发展中的暂时困境,他怎舍得卖掉这蒸蒸日上的心血?
几番拉锯,最终以出让30%股份的代价,换来了赵信的投资。靳华作为“封盛”的共同所有人,参与了全部谈判。在她眼中,赵信是个狡诈的生意人。生得肥头大耳,满面红光,一双绿豆小眼精光闪烁,脸上总堆着乐呵呵的笑容,那笑容却像一层油,浮在深不可测的水面上,透着股算计人的邪恶。这个人让靳华感到不安。这不安源于女人的直觉,模糊却尖锐,无法凭此用条理说服丈夫放弃这“救命”的投资,却让她寝食难安。
封轻倚着冰凉的灶台,默默听着。生意场上的风云诡谲,赵信的城府深浅,对她而言如同天书。她想安慰母亲,搜肠刮肚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最终只是默默洗了手,接过茶壶,为母亲斟了一杯热茶。
靳华捧着茶杯,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坐下。话题一转,又抱怨起大女儿封轶,快过年了还泡在学校,沉迷于她的服装设计,制版裁剪,满脑子都是赚钱,跟她爸一样钻进了钱眼……絮叨着,又数落起封雷的不是。
封轻望着灯光下絮絮叨叨的母亲。黑发间已爬上了银丝,脸颊的皮肤松弛了,额头的皱纹也有加深,显出愁苦。她努力回想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光洁姣好的脸庞,明朗舒展的笑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改变?这衰老的步履,又是怎样一步步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她们的生活?
记忆如同蒙尘的旧照片,模糊不清。清晰烙印在脑海的,只有现在的母亲:白天是雷厉风行、冷静自持的靳院长;夜晚,却化身被失眠啃噬的困兽。安眠药成了维生素,整瓶整瓶地消耗。当药片也失去效力,她便蜷缩在卧室的黑暗里,指间一点猩红明灭不定,烟雾缭绕,直至天明。
封轻起夜时,常在母亲的房门外驻足。黑暗中,只有那一点烟头的光,忽明,忽暗,像一颗微弱而固执的心跳,又像无声坠落的叹息。她在门外感受着那份深入骨髓的哀凉,惶惑地想:婚姻的困局,爱情的消逝,是否都是人生必经的荒芜?若注定如此,曾经的相互靠近、情深意重,又有什么必要?可那些纤细、脆弱、珍贵的悸动与温暖,是如此真实地存在,它们在这混沌而坚硬的生活里,又该如何安放?……
少女的思考谈不上深刻,只是凌乱、矛盾,碎片般掠过她的头脑,如同冰冷的雨点,猝不及防地砸落在她尚未坚固的心田。
母女俩在弥漫着洗洁精和茶香的厨房里又闲话了片刻,靳华倦意上涌,起身回房。
封轻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抽出一本闲书,试图让文字抚平心绪,获得片刻安宁。然而,目光扫过书页上的一个“行”字,或一个“远”字,思绪便如脱缰野马,长时间地停滞、游离。她闭上了双眼,一种深刻的、无处宣泄的痛苦攫住了她。
她合上书,想要结束这种发高烧一样的不正常状况。
在书桌前静静坐了片刻,她拉开抽屉,取出信纸和笔。这一次,她没有写称呼,笔尖直接落在纸上,如同开启一道闸门,放任心底那条汹涌的河流奔涌而出。她写了很久,仿佛要将整个暗流涌动的青春,连同那些隐秘的甜蜜与尖锐的痛楚,都倾注于这薄薄的纸页。
信如下——
人生中许多触手可及的幸福,往往稍纵即逝,如同指间流沙。长久以来,我都在祈求上苍赐予我勇气,好让我能抓住这微茫的,可能的幸福。然而,当笔尖终于落在纸上,我不禁自嘲,选择的也不过是这古老,且怯懦的方式,来袒露这份沉重的心事。
这份感觉源于何时,已无从追溯。只知道它像一场无声的季风,悄然降临,在我心底泛滥成灾,至今已逾一年。它带来的,是日复一日、无穷无尽的煎熬。
高中时,与你没有太多交集。于我而言,你是教室另侧一个优秀却模糊的身影,带着雾霭笼罩远山般的朦胧欣赏。因了解甚少,这份欣赏浅淡得不值一提。我原以为高考的结束,便是这段无疾而终心绪的终章,它会悄然埋葬,不惊动任何人,甚至我自己。
初入江淮大学,我努力将自己沉入一片沉寂,尘封所有未曾开始便已结束的星点悸动。我不奢望生命永远被光环笼罩,只求一个崭新的起点,一切归零,重新开始。
然而,元旦你寄来的那张卡片,却像一块被阳光照亮的玻璃,猝然摔落在我苦心经营的平静之上。碎片四溅,光芒刺眼,耀得我心神俱乱,手足无措。我试图不去理会,却无法控制自己俯身去拾捡每一片映着你字迹的碎光,徒劳地想要拼凑回原状。
此后的通信,我一遍遍告诫自己:只是朋友,仅此而已。可我未曾料到,痛苦竟会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我每一个毛孔。我害怕收到你的信,却又日日等候期盼。每每读信,你说话时微微上扬的语调,你浅笑时眼角漾开的细纹,你客气地说“有空可以来坐坐”时那份温和又疏离的邀请……都在我脑海中反复放映,清晰得令人窒息。
记得那次寒假去你家,临走时你说骑车送我。我执意步行,匆匆逃离。并非不识好歹,只是害怕——害怕再多积攒一幕关于你的细节,害怕记忆的重量会彻底压垮我摇摇欲坠的防线。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一点一点地沦陷,却无力阻止这场缓慢的溺水。
我明白,感情不是放贷,付出并不意味着必然的回报。所以这一年来,我小心翼翼地将这颗心藏匿在友谊的躯壳之下,尽力不让它成为任何人的负担。然而此刻,它已膨胀到超出我所能承受的极限。这悬而未决的凌迟,我无法再继续忍受。
所以,请给我一个清晰的答案好吗?或许你早已心有所属,或许你对我根本无感,或许你尚未准备好为任何情感驻足。那么,请不必出于礼貌,给我委婉的言辞。我唯一所求,是请你坦诚相告,不要再让我独自一人在无边的猜测与痛苦中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