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刚一看清手冢的脸时,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了,有如大地突然封冻,整个人也如遭雷击般直愣愣的站在原地,不动了。
在手冢投来询问的眼神时,阿姨才陡然回神,忙带着手冢往里面走。
羽村宅邸外面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带庭院的二层建筑,从大门走进去才能发现内部别有洞天。
进入玄关,必经之地是一个走廊,两堵墙边是随着走廊绵延的木质结构的置物柜。置物柜以一米为界限分成两个部分,上面是三格方便拿取的鞋柜,下面是双开门的储物柜。走廊有很长,置物柜就有多长。
在走廊的拐点设计让人有眼前一亮的感觉,房间蓦然变得开阔起来,入目是现代化的生活设施,楼梯被安排在彻头彻尾贯彻了极简的设计概念,浑然天成,没有一点冗余的部分。
这个楼房里拥有惊人的内部构造,简直可以说是个建筑群,多个不可能共存的复合结构在庞大的空间内被设计师高明的建筑手法一一实现。
建筑风格宜古宜今,走在房间里面,有恍然之错觉。
手冢虽然被小眠的家震惊了一下,但是足够优秀的教养并没让他露出太失礼的表情。
阿姨一直暗暗关注着手冢的表现,见他这样,从刚才就一直绷紧的脸不禁放松了一些。
手冢被阿姨引上二楼,打开小眠的房间门,里面的家具布局异常简洁,一点没有手冢以为的普通女孩子的房间该有的样子,他把小眠放置在床上,随阿姨一起下了楼。
自觉义务已经尽到,手冢打算开口告别了,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走下最后一节楼梯。
阿姨就先手冢一步开口了。
她转过身来从下而上的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手冢说:“我能和你谈谈吗。”
“嗯,可以。”
面对长辈的时候,手冢总是有更多的耐心。
阿姨请手冢坐下,她端来一杯茶,说:“这孩子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不,没有,”手冢下意识的反驳,“她一直都很有礼貌。”
阿姨把茶水推到手冢面前,也坐在了沙发上,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选择了一个和手冢正对的位置。她没有再说话,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手冢。
手冢也没说话,平静的和阿姨对视着。
“唉。”阿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手冢,眼睛突然就酸涩起来。阿姨揉揉眼睛,把那点泪意抹掉,捂着眼睛道:“你想听听这孩子的故事吗。”
谁?什么故事?
手冢问:“羽村眠吗?”
阿姨点点头:“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事。其实刚才我第一眼看到你时,真的把你误认为那个男人了。”
那个男人?哪个男人?
手冢没说话,可他的眼神很好的问出了这一点。
“小眠的父亲。”阿姨看出了手冢的疑惑,解释道,“她一直以为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其实没有。”
手冢直觉下面的东西他一旦听了可能会产生非常不好的结果,理智告诉他应该离开,可是让人类永远保持理智,这本来就是一种奢求。
手冢遵从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留下来,听完了,这不仅因为你自己想知道,还因为这可能会对羽村眠好。
阿姨不知道手冢的内心活动,或者说装作不知道,她继续说:“那个男人是个抛妻弃子的人渣,他在小眠出生之前爱上了别人,说什么也要离婚,小眠的妈妈用尽办法也没能留下他。”
手冢发现他好像一开始就误会了一件事:“您不是羽村眠的母亲吗?”
“我是住家阿姨,她妈妈平日里工作很忙,就由我来照顾小眠的生活。这些年为了保护小眠我和她妈妈都告诉小眠说她的爸爸已经去世了,小眠并不知道她父亲干的那些好事。”阿姨显然是陷入了回忆之中,一脸怅然:“小眠长到这么大也只见过她爸爸的照片,我说句实话,你和她爸爸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
说完这些话,好像用了阿姨很大的力气。
阿姨疲惫道:“她选择你,应该就是把你当成她的父亲了。”
这句音量很低的话此刻如同惊雷一般在手冢的耳边炸响。
手冢一毫思想也没有了,脑子里空洞洞的;只一颗心脏孤独的亢奋地跳动着。
曾经的那些疑惑都迎刃而解,怪不得小眠看见他的时候会害怕,怪不得小眠每次遇到他都会跑,怪不得小眠不敢和他说话。
这一切都在这一秒有了答案。
因为他长了一张同小眠的父亲肖似的脸。
而小眠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的‘早逝’,他的滥情,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给小眠留下的都是不怎么好的回忆。
原来手冢一心想要保护的后辈从幼年开始就有了一个谁都无法轻易抹平的创伤。
他受过的那些伤害,羽村眠在更年幼,更脆弱的时候就经历了。
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这一切都承受的很好。
一个单亲家庭成长出来的孩子还能成长为如此优秀,如此出色的人,这只能说除了家庭的因素外,小眠的自制力和意志力都远远超出旁人。
手冢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否还在保持着平时的冷静。
错拍的心跳却说明,至少现在他的心情并不冷静。
阿姨再次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告诉你他父亲的事就是不想让你被有所欺瞒,既然小眠已经决定同你在一起,我也无法置喙她的选择。我只能希望你不要再像她的父亲那样不负责任。”
“还有,谢谢你今天能送小眠回来。”
这句话就是在送客了。
手冢站起身来:“今天多有打扰,天色已晚,我该告辞了。”
阿姨把手冢送到了庭院的门口。
她真诚的说:“多谢您对小眠的爱护。”
事实上手冢现在也明白了,这个阿姨估计是把他当成羽村眠的男朋友了。
手冢想说出真相。
“事实上,我并不是她………”
阿姨平静的注视着他,她的目光里满是过尽千帆的温柔。
对着这样一位长辈,手冢突然发觉他说不出下面的话了。
他只能鞠躬:“我一定会照顾好她的。”
阿姨也回以鞠躬:“麻烦您了。”
她一直看着手冢的背影消失了才慢慢的把院门闩上,慢慢的关上房门,慢慢的上楼,站在了小眠的房间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