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又一下。
林灼顺从地微微张着嘴,感受着那带着凉意和水分的棉签轻柔地滑过唇瓣,缓解了那令人难受的干燥和灼痛。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看着他被口罩遮住大半、只露出那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的眼睛——有关切,有心疼,有努力压抑的焦灼,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类似于无措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尽管身体无处不在叫嚣着疼痛,尽管意识还因为药物和创伤有些模糊,但看到他在这里,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用他那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照顾着她,那份自醒来后就萦绕不散的无助和恐慌,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别走……”在沈聿换了一根新棉签,准备再次蘸水时,林灼忽然伸出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虚弱地、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道,轻轻抓住了他隔离衣的袖子一角,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睡意,“……就在这儿……我……我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开始沉重地往下耷拉。剧烈的疼痛和药物的双重作用,让她再次被倦意席卷。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凭着本能,抓住了眼前这唯一的浮木。
沈聿的身体彻底僵住。
他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住他袖口的、纤细而苍白的手。她的力道其实很轻,他轻易就可以挣脱。但那只手,却像带着千钧重量,又像一道最柔软的锁链,瞬间捆缚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动弹不得。
他看着她又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似乎再次陷入了沉睡。但那抓住他袖口的手,却没有松开。
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再次成为病房里的主旋律。
沈聿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再次静止。他看着她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庞,感受着袖口传来的、那微弱却执着的牵绊。
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而陌生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一直以来用以自我保护的所有理智堤坝。那里面混杂着滔天的怒意(对意外、对剧组的),蚀骨的心疼(对她所承受的痛苦),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恐惧。
恐惧失去她。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他从未允许他人踏足的柔软腹地。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另一只手,不是去掰开她的手指,而是用自己的手掌,轻轻覆盖在了她抓住他衣袖的手背上。
掌心传来她手背微凉的体温。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五分钟的探视时间早已过去,护士轻轻推门进来,想要提醒。
沈聿猛地睁开眼,那眼神里残留着未及收敛的深沉情感,锐利如刀地扫向护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护士被他眼神中的寒意慑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地退了出去。
沈聿重新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目光复杂难辨。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她抓住他衣袖、喃喃说着“别走”、“我怕”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看到了她最坚硬的盔甲之下,最柔软的內里。
而他自己的心,似乎也在那片柔软面前,丢盔弃甲,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