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ICU外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缓慢得如同凝固的琥珀。沈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他还是一个活物。周铭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处理着因沈聿骤然离席而引发的后续波澜,同时严密关注着ICU内的任何消息。如姐则坐在长椅上,双手合十,无声地祈祷着,眼泪早已流干。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须臾,那扇沉重的ICU大门再次被推开,一位护士走了出来。
“病人醒了。”护士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道光,瞬间刺破了走廊里凝滞的黑暗。
沈聿猛地睁开眼,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直起身,目光如炬地看向护士:“她现在怎么样?我能进去看看吗?”
“生命体征趋于稳定,意识恢复,但还很虚弱,会有头痛、恶心等反应。”护士看着眼前这个气势迫人、眼神里却带着急切血丝的男人,语气缓和了些,“按照规定,ICU不允许家属长时间陪护,但鉴于病人情况暂时稳定,您可以短暂进去探视五分钟,需要穿隔离衣,不能打扰病人休息。”
“好。”沈聿没有任何异议,立刻应下。
在护士的指导下,他动作有些僵硬地穿上蓝色的无菌隔离衣,戴上帽子和口罩。当他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那眼神里的焦灼与担忧,反而被放大得更加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病房,而是某个神圣又脆弱的领地,然后,轻轻推开了那扇隔开两个世界的门。
ICU内,光线柔和,只有各种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药水味。林灼躺在正中央的病床上,身上依旧连接着监护仪器,手臂上打着点滴。她醒了,但那双总是明亮灵动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涣散而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瓣干裂起皮,整个人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沈聿的脚步在门口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开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灼,褪去了所有的光芒和伪装,只剩下最原始、最无助的脆弱。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林灼极其缓慢地、有些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模糊地聚焦在他身上。当认出那双即使在口罩遮掩下也依旧熟悉的眼睛时,她那涣散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气音:
“……沈……聿……”
声音嘶哑微弱,像小猫的呜咽,却清晰地钻入了沈聿的耳中,让他的心脏又是一阵紧缩。
他俯下身,靠近她,以便能听清她的话。这个动作让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痛苦和依赖。
“疼……”她又吐出一个字,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眼角不受控制地渗出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鬓角。“好疼……全身都疼……”
不再是那个在镜头前永远得体、在刁难面前不卑不亢、在家族压力下努力维持尊严的林灼。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剧痛折磨、卸下了所有心防和伪装,本能地向着她认为可以依赖的人,倾诉着委屈和痛苦的小女孩。
沈聿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那滴眼泪,觉得比任何商业对手的恶意攻击都更具杀伤力。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替她擦去眼泪,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时,猛地顿住,僵在了半空中。
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安慰人,擦拭眼泪,这些细腻的、带着温情意味的动作,与他冰冷的世界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林灼似乎因为移动而牵扯到了肋骨的伤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痛哼,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聿不再犹豫。他那僵在半空的手,有些笨拙地、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痕。他的动作生涩得近乎僵硬,与他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决断力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但那指尖传递过来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却无比真实。
“别怕。”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哄慰的语调,“医生在,不会有事。”
他的安慰苍白而直接,毫无技巧可言,但或许是那笨拙的擦拭起了作用,或许是听到了他熟悉的声音,林灼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她依旧蹙着眉,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带着全然的依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信任的大人。
“水……”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加嘶哑。
沈聿立刻转头看向旁边的护理桌,上面放着棉签和一小杯温水。他拿起棉签,蘸了些温水,然后俯身,动作依旧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生疏,却异常专注和耐心地,轻轻湿润着她干涸起皮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