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低不可闻的“谢了”和第二天早上周舒喃那句匆忙的“明天见”,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虽然日常依旧是一个埋头苦读,一个多半时间在睡觉或神游,但那种剑拔弩张、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确实消散了不少。
至少,周舒喃现在能比较自在地在旁边写作业,偶尔碰到不会的物理题,看着周随摊在桌上那片空白的卷子,心里惋惜一下他“浪费的天赋”,而不会像以前那样时刻担心他会突然暴起。
转眼就到了校运会。南城的秋天,天高云淡,阳光暖融融的,是个开运动会的好天气。校园里插满了彩旗,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躁动的兴奋。
周舒喃体育一般,只报了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女子4x100米接力,被分在第三棒。黎梨倒是积极分子,报了跳远和800米,正拉着周舒喃在操场边热身,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舒喃你看!周随他们!”黎梨突然激动地扯了扯周舒喃的袖子。
周舒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男子3000米起点处,周随、宋江还有李辞屹都在做热身。周随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锁骨。他正原地小跑,微微活动着脚踝,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峻,但那种专注热身的样子,和平日里趴在课桌上的懒散判若两人。
“哇,周随跑长跑啊?看他那样子,好像很厉害?”黎梨小声惊叹。
周舒喃没说话,心里也有些意外。她以为周随会更适合爆发力强的短跑或者跳高之类的。
比赛很快开始。男子3000米是重头戏,围观的人很多。发令枪一响,十几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宋江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李辞屹保持在中上游,而周随……他起跑并不快,甚至有点慢,落在队伍的中后段。
“哎呀,周随怎么跑那么慢?”黎梨有些着急。
周舒喃却注意到,周随的呼吸节奏很稳,步伐也均匀,并没有因为落后而慌乱。他就像一头在蛰伏的豹子,在等待时机。
果然,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前面一些一开始冲太猛的人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周随开始加速了。他的动作并不花哨,但每一步都很有力,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渐渐地,他从队伍中后段追到了前列。
跑到第五圈,场上形成了第一集团,只剩下四五个人。周随紧跟在第一名的宋江身后,两人的距离咬得很紧。看台上的加油声、呐喊声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在过一个弯道时,旁边跑道的一个选手可能是体力不支,脚步一个踉跄,身体失控地撞向了跑在他内侧的周随!
“啊!”周围一片惊呼。
周随被撞得身子一歪,差点摔倒,他勉强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但速度瞬间慢了下来,排名一下子掉到了最后。那个撞人的选手自己也摔倒了。
“犯规!这是犯规!”黎梨气得直跳脚。
周舒喃的心也一下子揪紧了。她看到周随停下来,皱着眉活动了一下脚踝,脸色很不好看。裁判跑过去询问情况,那个撞人的选手似乎崴了脚,被扶了下去。周随对裁判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始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步伐没有之前那么流畅了,左脚落地时似乎有点不敢用力。
“完了完了,脚肯定扭到了。”黎梨惋惜地说,“这下肯定追不上了。”
周舒喃看着那个在赛道上重新奔跑起来的身影,他落后了很多,几乎被第一集团套了一圈。看台上的加油声也小了下去,很多人觉得他已经退出了冠军的争夺。
可是周随没有放弃。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汗水浸湿了黑色的背心,紧紧贴在结实的背肌上。他跑得有些吃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速度却并没有慢太多,甚至还在一点点地追赶。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了周舒喃。她看着那个明明可以合理退赛,却依旧在空荡荡的赛道上固执奔跑的少年,看着他因为疼痛而紧抿的嘴唇和汗湿的鬓角,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这不再是那个传说中打架凶狠的校霸,也不是那个在教室里冷漠阴郁的同桌。这是一个在逆境中不肯低头的、倔强得让人心疼的少年。
当第一名宋江冲过终点线,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时,周随还有将近一圈的距离。很多人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其他项目上。
周舒喃却鬼使神差地离开了班级看台区域,跑到了内场跑道边缘。当周随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跑过她面前时,她听到他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看到他苍白脸上不断滚落的汗珠。
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周舒喃沿着跑道内侧的草地,跟着他跑了起来。她跑得不快,就保持着和他平行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