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啊——!”周随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猛地抱住了头,蜷缩在墙角。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耳鸣声达到了顶点,盖过了一切。
他听不见外面的哭骂了,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颅内那种尖锐的、令人发狂的嗡鸣。
又来了。这种该死的、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怪物一样的“病”。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有转换性症状,表现为在极端情绪压力下出现的心因性听觉处理功能障碍。通俗点说,就是“吓出来的毛病”。
他讨厌这个说法,更讨厌此刻软弱无助失控的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
外面的动静似乎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精疲力尽的啜泣。最终,一切归于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随蜷在墙角,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耳鸣声渐渐减弱,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笼罩了他全身。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腿脚麻木,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是低电量提示。
他僵硬地动了动手指,摸索着拿过手机。屏幕解锁,停留在和周舒喃的聊天界面。
那个小兔子的表情包,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明天学校见。
学校。那个有阳光、有喧嚣、有……她的地方。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说的荒谬感和疏离感攫住了他。
他这样的人,满身泥泞,内心一片荒芜,怎么配……怎么敢,去触碰那样干净简单的世界?去回应那样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的冷笑。
他点开输入框,手指在键盘上停留,想打点什么。
比如“明天我不去了”,或者干脆拉黑删除,彻底切断这不该有的联系。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关掉了手机,将它扔回角落。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他靠着墙,闭上眼。
奶奶温暖的手掌,女人崩溃的脸,男人离去的背影,还有……周舒喃亮晶晶的带着点怯意和笑意的眼睛,交替在脑海中闪过。
这个世界,真他妈吵,也真他妈……安静。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周舒喃抱着手机,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嗯”字,心里甜丝丝的,带着对明天开学的一丝隐秘期待,渐渐进入了梦乡。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阳光很好,周随坐在她旁边,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脖子上围着她送的那条灰色围巾,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很柔和。
她拿着一道题问他,他接过笔,在她本子上轻轻划了一下,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嘴角还带着笑意。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并不意外。他本来就不是会主动发消息的人。
她起床,洗漱,吃早餐,心情雀跃地准备着开学要用的东西。
心里想着,今天到了学校,就能看到他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戴那条围巾?会不会……跟她打招呼?
她完全不知道,在几个小时前,那个她悄悄惦记着的少年,刚刚在怎样的黑暗和痛苦中,独自挣扎煎熬,几乎被内心的风暴撕成碎片。
两个世界,隔着一座城市的夜色,一个沉浸在黎明将至的甜美期待里,一个则沉沦在寒夜未尽的冰冷孤寂中。
而连接他们的,只有手机屏幕上,那几句简单到苍白却承载了不同重量的对话。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未知的相遇,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