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落拉开门,门外嬷嬷脸上的讶异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浸透宅院风雨的沉稳取代,她语调温和,却带着审视:“姑娘是……?老身还以为,会是我家少爷。”
黎落心头一紧,脱口而出:“我是傅公子的书童。”话音未落便自知失言——她此刻一身罗裙,脸上倏地一热,忙补了一句:“……是书童的妹妹。”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一个心照不宣却又尴尬的笑意。
嬷嬷不再深究,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分郑重:“老夫人前来探望少爷,烦请通传。”
黎落这才惊觉门外静候的青绸马车,帘幕低垂,自有一股沉静的威仪。她急忙点头:“嬷嬷稍候,我这就去请公子。”
转身的刹那,步伐虽快,心却直直往下坠,虽早与如初议过拜见祖母,却万万没料到,老夫人会这样毫无征兆地亲临。
看着那抹略显仓皇的纤细背影,老嬷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回到车旁低声回禀:“老夫人,开门的是个水秀的姑娘,说是……公子书童的妹妹。”
庭院里,老夫人扶着嬷嬷的手静静站着,目光扫过青石小径,这院子虽雅致,却透着一股子无人问津的冷清——她的孙儿,就是在这里独自长大的。
“祖母。”
身后传来温润的嗓音,老夫人回头时,眼底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如初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她微微低头,终究没藏住眼角那点湿润的水光。
“孙儿喜欢清静,”傅如初轻声宽慰,“在这院里读书习字,从不觉得孤寂。”只是那句“不觉孤寂”出口时,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空落。
祖母心头一酸,却只点头信了。
前厅里,茶香袅袅,老夫人接过嬷嬷递来的茶盏,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院门:“方才那个灵秀的丫头呢?怎么不让她来伺候?”
如初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她粗手笨脚的,怕冲撞了祖母。”
“你呀,”老夫人笑了,眼底却清明,“哪里是怕她笨拙,分明是护得紧。她落水受寒的身子,可大好了?”
如初脸上的笑意倏地僵住。
老夫人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里,她缓缓起身。
下一刻,那只青瓷盏带着凌厉的风声砸向门外——
“啪!”
碎瓷四溅,如初闭了闭眼,仿佛看见黎落听见这声响时苍白的脸。
老夫人看似随意地望向院外,这一摔,倒要看看藏在暗处的那“魑魅”敢不敢现身,今日倒要好好瞧瞧她对初儿,究竟有几分真心。
“你还要瞒我到几时?”老人的声音陡然转厉。
如初直直跪了下去:“祖母息怒,孙儿……”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话。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是谁来了——他最不愿她看见的场面,终究是避不开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少女提着裙摆快步走来,她望见这满地狼藉,目光便急切地寻到跪在厅中的那道身影。
方才他还在她耳边轻声嘱咐“一切有我,我没喊你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过来。”,可当那刺耳的碎裂声划破寂静时,她就明白了——这是摔给她听的,纵有千般难万重阻,她也要陪他一起扛。
如初起身紧紧握住她的手。
“如初,你没事吧?”黎落仰起脸急急地问,全然忘了自身的处境。
那双紧握的手,在凝滞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如初牵着黎落,一同跪在了祖母面前。
老夫人将二人情状尽收眼底,面色沉肃,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指节上停留片刻,眉头蹙起。
“祖母,孙儿瞒您,是孙儿之过。”如初的声音温和却清晰,指尖不曾松开分毫,“这位是黎落。她无显赫家世,却曾为孙儿仗义执言。后来她伤了眼,父兄远行,我们得以重逢。正是这般际遇,让背负流言的孙儿,遇见了一个……肯用心看我的人。”
他俯身叩首,衣袂委地:“我们两情相悦,孙儿此生唯愿与她共度,求祖母成全。”
黎落侧首看向身旁人,随即转向座上老者,目光澄澈:“老夫人,我亦真心愿与如初相守,此生只与他一人白头。”言罢,深深拜下。
“荒唐!”老夫人声音陡然转厉,“如初,你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吗?傅氏嫡长的婚事,何时由得你自己做主?”
她视线转向黎落,如刀刃划过,“观你行止便知非高门所出。你若执意要嫁,除非如初放弃嫡长身份,被家族除名——这样的傅如初,你还要么?”
“要。”
黎落抬起头,眼中没有半分犹疑。
“即便他身无分文,我也此心不改。他会尽他所能护我周全,我亦如此待他。”她话音落下时,如初怔怔地望着她。
黎落对他浅浅一笑,继续道:“我知他过往,世人误解,非他之过。他们心中住着偏见,不肯信自己所见,不肯用心看他。可我知道他有多好。没有了傅家嫡长子的身份,他依然是他。我家中只有阿爹与兄长,他们定会将他视作家人,真心相待。”
老夫人面上霜寒未消,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看向傅如初的目光再无半分温度:“你若执意如此,祖母不拦你。但除非你自请除名,放弃一切,否则族中绝不会容。踏出这一步,再无回头路,你可想清楚了!”
如初不敢直视祖母的眼睛,却将黎落的手握得更紧:“孙儿……愧对祖母多年期望。我愿舍弃所有,只求与黎落有个小家,予她安稳,相伴余生。如此,于愿足矣。”
老夫人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动,倏然起身。
经过傅如初身侧时,她语声淡漠:“我会与你父亲、大伯商议,择日开祠。那日之后,你与傅家再无瓜葛。”
她顿了顿,终是添上一句:“望你们……永不后悔。”
行至门边,身后传来如初沙哑的声音:“谢祖母成全。”
老夫人脚步微滞,眼角泪光一闪而过,终是迈过门槛,未曾回头。
祖母将将行至院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老夫人请留步!”
她脚步一顿,心想这姑娘终究舍不下傅家的荣华,面上未动声色,只由嬷嬷扶着站定,并未回头。
黎落提着裙摆小跑至她面前,气息微促,生疏却郑重地行了一礼:“时辰不早了,您一定还未用午饭。难得来一次……不如尝尝我和如初的手艺?”
见老夫人不语,她语气愈发恳切:“我们知道惹您生气了,可身子要紧。如初他一直盼着……能同亲人安安稳稳吃一顿饭。”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泉,满含期待。
老夫人原以为她是来求情挽留,却未料只为这一餐家常。她侧目审视着那双眼睛——不见算计,只有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