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黎落脸上霎时绽开明媚笑颜,恰逢如初追来,她欢喜地拉住如初 “祖母答应留下用饭了!”如初惊讶望去,却见祖母无奈一笑,微微颔首。
见两个孩子喜形于色,老夫人眼中也再藏不住那一丝温软。
两人一左一右搀着祖母往回走,她心底轻叹——这般天伦,往后怕是难再得了。
落座后,老夫人望向黎落:“我方才那般阻拦,你为何还要留我?”
黎落不好意思地瞧了瞧如初,抿唇一笑:“您只说要如初离开傅家,可没说不许我们在一起呀。”说着羞怯垂首,如初也随之轻笑。
老夫人暗叹:这丫头,心思透亮。
家族联姻固然重要,可她更盼如初能得一人真心,远离纷扰,安稳度日。
“小机灵鬼。”祖母笑嗔,转而问道,“你家在何处?父兄可同意?”
如初接过话:“黎落家中走镖,不在此地。前日她兄长已知晓我们之事,正与伯父商议。我们本欲寻机向祖母禀明,未料您先来了。”黎落亦红着脸点头。
祖母拉过黎落的手,忽觉眼熟:“我是否在何处见过你?”
黎落面颊飞红,抬手在发顶比划了个书童髻。
老祖母恍然,不由大笑,佯怒轻拍她一下:“原来是你们两个皮猴!当时我便觉如初看你的眼神不对!”说着自己也掩口笑起来。
人的眼神骗不了人,这姑娘目光干净,性子率真,祖母打心眼里喜欢,看来如初与李婉诗那桩,确是自己乱点了鸳鸯。
如初去煮面,黎落陪坐一旁,说起他平日趣事,逗得祖母笑声不止,笑着笑着,老人眼中却泛起泪光。
她出身将门,本性飒爽,可自嫁入高门成为主母,终日端持身份,早已忘记多少年不曾这般开怀,看着孙儿与这姑娘在一起时由衷的笑容,她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黎落见祖母落泪,慌忙欲以袖拭泪,却在触及前急急收手——想起大户人家讲究,该用软帕才是。
老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温软,自行用袖口拭去泪痕,拉过她的手笑道:“祖母是高兴。”
见她仍不放心地眨着眼,老夫人含笑褪下腕上一只白玉镯,为她戴上,那玉色剔透温润,黎落虽不识货,也知绝非凡品。
如初端面而来,见状轻按黎落欲摘镯的手:“别摘,这是祖母的心意。”
黎落轻声问:“老夫人,您这就认可我了?世家大族……门槛这样低么?”
“还叫老夫人?”祖母轻刮她鼻尖。
黎落面染红霞,低声唤:“祖母。”
老人朗声而笑:“好!今日这儿没有世家大族,只有薛老太和她的孙儿、孙媳!”
她轻抚黎落手背,温言道:“这镯子是我娘亲所赠,愿我婚姻如环圆满,今日赠你,只盼你与如初姻缘顺遂,白首同心。”
“祖母……”黎落动容,轻轻抱住老人,老夫人心中慰藉——已许久未曾如此简单地欢喜过。
吃着孙儿亲手煮的热汤面,她心头泛起一丝酸楚,这般出身的孩子,本应远庖厨,如今却自己操持羹汤——不知历经多少不易,才长成如今模样。
临别时,她紧握两人的手:“婚事自有祖母为你们做主。过几日,我派人来接黎落。”
登车前,她举目望天,自己一生为家族所困,荣华背后的孤寂,唯有自知。此刻,她只愿亲手为孙儿织就一双翅膀,助他飞出这重重高墙。
不过两日,祖母便遣人将黎落接至傅府,安置于自己院中——这孙媳妇,她认定了。
至于家族那一关……自有她来周旋。
祖母对外只说是那日礼佛时眼前一黑,幸得黎落及时搀扶。“这可是我的小福星,”她笑着对众人道,“近日她父兄出城未归,我便接她来住几日。”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姑娘,既碍不着谁的眼,又能让老祖宗开怀,傅家上下自然无人多言。
有黎落相伴,祖母院中仿佛添了抹亮色,连檐角的风都带着笑意,嬷嬷暗自欣慰——这院子,总算有了暖意。
婚事提上日程。
祖母特意选了位温和的嬷嬷教导礼仪,嘱咐道:“不必太严,莫拘了孩子的天性。”
黎落学得认真,可多年养成的性子总在不经意间流露,这日练完仪态,她坐在石凳上揉着发酸的双腿,天边晚霞如火烧,铺开一片绮丽,恰似新娘的嫁衣。
望着这般景象,她仿佛已看见与如初白首的将来。可惜阿爹不能亲眼看着自己出嫁。
不过没关系,还有祖母——老人家待她如亲孙女,况且回到寨子里还要再办一场呢。
想到这里,她长长舒了口气,起身时忘了规矩蹦跳了两步,腿上的酸楚让她蓦然惊醒,忙又端正姿态,缓步而行,想到即将嫁给如初,此刻所有的拘束,都化作心底的甜。
二楼廊下,祖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疼地对嬷嬷道:“瞧这孩子,方才还蹙着眉,转眼又笑了。这般心性,最配如初那样闷的性子。”
正说着,丫鬟来报苏楣前来问安。
老夫人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笑道:“自打黎落来了,她倒是来得勤。今日,该给她吃颗定心丸了。”
苏楣行礼落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老夫人身侧,老夫人含笑开口:“今日琐事不必回了,倒有一事想听听你的意思。”
苏楣心中微紧,前阵子娘家才请傅家为侄儿说亲,婆母身边就多了个黎落——莫不是要挡苏家的路?
老夫人问她觉得黎落如何,苏楣忙笑答:“黎姑娘一脸福相,又是咱们家的小贵人,自然是哪儿都好。”说罢不安地抿了口茶。
老夫人看穿她的心思,徐徐道:“我看这孩子性子好,又有恩于我。如初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只是他的情况你也清楚,日后这一房的重担,怕是要落在安瑜身上了。”她顿了顿,见苏楣眼中闪过三分傲色,这才继续,“黎落这性子,倒与如初合得来。对了,你侄儿不也到了婚配之年?正好请来相看。”
苏楣心头大石落地——只要不是嫁给她侄儿便好,让黎落嫁给那个碍事的嫡长子,正好绝了他日后与安瑜相争的路。
她立即善解人意道:“还是母亲想得周到。黎落这样好的姑娘,自然该让如初先相看。我这就安排如初回府。”
苏楣离去时,恰遇上前来请安的黎落,亲热地拉着她嘘寒问暖一番,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黎落一脸困惑地望着祖母,老人家却只笑道:“过两日,你应当就能见着如初了。如今有人,可比祖母还着急喽。”
果然不出两日,苏楣便寻了个由头接如初回府,傅霖川起初不愿,苏楣却格外体贴:“今日就咱们一房人,出不了什么纰漏。再说婆母与我们也许久未见如初了。”一席话说得傅霖川感动不已。
苏楣心中自有计较——有傅如初在,婆母看在她主动唤回如初的份上,定会在姐姐面前给她留足体面。
傅家马车将如初接回府中。
车夫仍是上回那个多嘴的,这次却毕恭毕敬,不敢多言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