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华婷面凝寒霜,质问二人在此何为?
如初从容与长姐见礼,说明是母亲安排二人在此赏景,傅华婷心下明了,既是婶婶有意撮合,自己倒不必过多干涉,目光落在他额角的红肿,又问“这伤?”
“树上落下的石子。”如初神色平静。
傅华婷想起傅安瑜的慌张,不再多言。既然傅如初自愿息事宁人,她也不愿多涉琐事,略嘱咐两句便带着丫鬟离去。转身时轻叹——若傅如初早日成家,那些流言蜚语或可渐止,于家族未尝不是好事。
如初将黎落送到祖母院门口便欲离去,祖母身边一个丫鬟路过,瞥见他额上红肿,连忙回屋禀报。
老夫人正拈着佛珠与李婉诗说话,闻讯指尖一顿:“这孩子,受了伤还在外头站着。”当即命嬷嬷去请。
李婉诗盈盈起身:“我随嬷嬷同去……”话音未落,老夫人含笑摆手:“你坐着。”那慈祥笑意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待进了前厅,祖母责备的目光落下来,如初垂首不敢直视,黎落忙挨到祖母身边软语解释,老夫人终是叹息着招手:“还不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见她要请府医,如初连忙阻拦:“祖母,无碍的,只是被落石擦了下。”
“落石?”祖母看向黎落闪烁的眼神,心下顿时雪亮——能让如初这般隐忍的,除了那个被宠坏的傅安瑜还有谁?她望着孙儿额上红肿,只觉心口发酸。
这时李婉诗款款上前:“公子伤势可要紧?”如初只淡淡应了一下。她却不以为意,转向黎落浅笑:“姑娘好生面善,可是那日游湖落水,蒙贾大人相救的那位?”
如初侧身将黎落护在身后:“李姑娘,这位是傅府贵客。”语气温和却不容逾越。
李婉诗笑容微滞,从容致歉,老夫人适时笑道:“这是黎姑娘,我的小恩人。你们年岁相当,该多亲近。”
待那抹窈窕身影消失在门外,祖母轻拍黎落手背:“不必放在心上。”又正色道,“若你父亲应下亲事,傅家即刻下婚书、送聘礼,风风光光迎你过门。”
“祖母,”如初急道,“往返提亲耗时太久。只要伯父首肯,我们先成婚,再带着聘礼回去拜见可好?”
“这岂不委屈了黎落?”
黎落忙挽住祖母手臂:“祖母,我不在乎虚礼。只要如初待我好,两心相许就够了……我也想早日完婚。”说罢颊染绯云。
老祖母望着他们,忽然觉得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在这般赤诚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好。”她轻拍黎落的手,“只要令尊应允,祖母就为你们择吉日。”
如初回到宅院,推开木门,却见一对父子在月色下已等候多时。
送走黎家父子,如初独坐庭前,唇边笑意再难抑制,他没有想到婚事竟能如此顺遂,黎伯父的爽快、祖母的体谅,都让他如置云端。
他攥紧掌心那瓶伤药,仿佛连额角的肿痛都化作了暖流——原来被人记挂,是这样熨帖。
恍惚间,他仿佛已能看见小花口中那个热闹的寨子,看见漫山灯火为她点亮。
“明日就回府。”他望着天边那弯新月,眼底漾开温柔涟漪,这一次,他要亲口请祖母择定最近的佳期。
月色渐沉,万籁俱寂。
另一处宅院的厢房中,早已熟睡的秦思月倏然睁眼。
那双眸子空洞无光,她直挺挺坐起,像一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赤足点地,无声无息地没入廊下的阴影中。
天将破晓,苏姨母在睡梦中翻身,朦胧间瞥见床尾蜷缩的人影,她惊坐而起,借着晨曦细看——竟是女儿思月抱膝坐在那里,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月儿?”苏姨母声音发颤。
秦思月缓缓抬眼,瞳孔里没有焦点,触手一片冰凉,苏姨母心惊地发现女儿浑身冰冷,不知在此僵坐了多久,她急忙将人拉进被窝,指尖都在发抖:“有什么话不能天亮再说?非要这样折腾自己?”
“女儿要嫁给傅如初。”
这句话平静得诡异。苏姨母愣住,昨日女儿还对此人嗤之以鼻?她试探着问:“你昨日不是还说……”
话音未落,秦思月唇瓣微颤,泪水无声滑落,一颗接着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苏姨母顿时心软,想起女儿幼时的夜游症,莫非旧疾复发?她柔声安抚:“娘都答应你,快睡吧。”
秦思月闭眼呢喃:“我要嫁给他……一定要……”
那声音轻如耳语,却带着执念。
直睡到晌午,秦思月才醒转,面对母亲的试探,她眼神清明:“女儿想好了。傅如初不得宠,反而好拿捏。有傅家这门姻亲,爹爹仕途便有助益,日后有女儿夫家撑腰,母亲也能少点委屈。”她握住母亲的手,“女儿也是真心喜欢他。”
原来不是夜游症,而是女儿彻夜未眠,为她们母女的将来殚精竭虑,苏姨母紧握女儿的手:“好,月儿放心,娘今日就去找你姨母说这事。”
待母亲离去,秦思月独坐镜前,泪水又不自觉滑落,她突然抬手狠狠拭去,盯着镜中自己低斥:
“不许再哭了。”
镜面映出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