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小锦。”
老婆婆的喉咙里发出艰涩的声音,不复先前的从容,反而带上了十成十的小心紧张,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被黑猫爪子牢牢扼住咽喉的小白狐,把什么伪装的外壳全都抛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祈求与示弱:
“……老婆子什么都说,放过它。”
她这般退让显然超出了洛宿岚的意料,不过她也只是来寻求线索的,并不打算在一切都尚未明了的时候,把这个难得的知情人士,十成十的奇异因素给杀掉——让线索断掉的话,很不利于他们之后在小镇上的探索。
想到这,洛宿岚示意阿玄把那只叫“小锦”的白狐放开,而后轻轻地,将那看似温润,实则带着森冷锋芒的箫往老婆婆脖颈上压得更紧了些,而后淡然道:
“那就劳烦您为我们引路了,也希望您不要耍什么花样,否则……我们即使一时伤不到您,但您的小锦,能不能保住性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洛宿岚说这话的时候,背后的阴影肆意扭曲,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凶兽,会毫不留情地对一切进行撕咬。而在这一团阴影里,还传来了小女孩轻快的笑声和一声龙吟……
见鬼……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被放进这里来了?
她是不是被骗了?
老婆婆脑子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但俗话说的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婆婆忍气吞声,转过身,带着这两个不善的硬茬子走出了小巷,七拐八拐之后,没过多久,就到了一间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屋外。
说是平平无奇,指的是它与镇上那些房屋外观一样,没有任何独特之处,倘若不是老婆婆带路,他们也不仔细排查的话,也只会觉得这屋子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它安安静静坐落在这儿,如同一个被尘封了许多旧事的木盒,除了它的主人,没有人知道这看似普普通通的一切,到底掩盖了怎样的往事,曾发生过多少动人心弦的故事。
老婆婆推开了门,在洛宿岚的怨气阴影蔓延到整个屋子的阴影中时,瞳孔几不可见地骤然缩小——
高阶怨魂……
难道是她太多年不曾离开湖远镇,以至于,外面的世界风云变幻,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位强大的高阶怨魂,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她开始有些后悔了。
等到那些阴影都被洛宿岚占据后,她这才将骨白色的箫收回——毕竟,这儿已经算是半个她的领地了,哪怕对方想要突然发难,也没有什么优势可言了。
毕竟,高阶怨魂多的是强大,善于遮掩,总喜欢蛰伏在暗中给予人重重一击的家伙。也因此,无论是人族妖族还是魔族,都不乐意与高阶怨魂缠斗。
如果无法干脆利落地一击必杀,那么等待着的,将是无穷的重复和折磨,直到被怨魂一点点吞噬干净,最后无声无息,不甘不愿地死去。
不过强大,必然也伴随着诅咒。
高阶怨魂的五感极其敏锐,平日需得刻意压制,否则极其容易被逼疯——多少发疯的怨魂都是被解除压制五感的法术,最后在过于尖锐的世界里发了疯。
世间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怨魂们面前,但是很可惜,怨魂们的大脑无法一次性承载那么多信息,于是只能发疯,只好发疯。
这就是怨魂们最大的弱点。
但洛宿岚并不害怕。
在无光暗域的几百年里,这份诅咒已经被她磨砺成了她的武器,在很多时候,过于敏锐的五感可以探知更多消息,察觉更多痕迹。无光暗域里多的是想要她性命的家伙,也不乏想要用这个弱点杀死她的敌人……
但他们最后都死了。
而洛宿岚满面鲜血,眼角耳中俱是一片猩红,却踩在尸山血海之上,一点点感受着身体扭曲的骨骼重归原位,缺失的骨骼被怨气充盈填满。而那被她抽出来的肱骨此刻躺在她的手上,带着鲜血,却温润而美丽,如同白玉无瑕。
她坐了下来,在尸骨之上精心雕刻着自己的骨头。
破破烂烂的剑有些艰难地在上面雕刻出一个又一个孔洞,在没有日夜没有四季的无光暗域里,洛宿岚就那样刻了很久很久。
久到四周的哀嚎声似乎都短暂停止一瞬间,她才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惊醒,将那粗糙的,骨白色的箫凑到唇边——
而后,她吹响了它。
那是她在无光暗域里吹响的第一支曲子,是很久很久以前,师姐拿叶子随口吹出的京城小调。
只不过时间过得太久,她的记忆也因为跌入无光暗域有所破损。毕竟,在最开始的一百年里,她都一直在拼凑自己的身体,脑袋拼得尤为艰难。也许是第一次拼人不大熟练的原因,她忘记了很多事,也有很多事在回忆里迷迷糊糊。
也因此,这支小调,她吹得磕磕绊绊。
不过……她始终不会忘记,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洛宿岚这么出神想着,忽然,在她怀中的阿玄“喵喵”叫了好几声,似乎是在提醒她回神。
于是洛宿岚从回忆里醒来,看着正在紧张兮兮检查白狐身上有没有伤处的老婆婆,忽然幽幽开口,声音缥缈又无处不在,在不大的房子里,带起深远的回音:
“说起来,还未请教过老人家您尊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