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她终究是狐族，是妖，不可能永永远远只困在假山后这一小方被赵景堆叠出的锦绣天地——她血脉中的野性无时无刻不呼唤着，呼唤着她回归山野，去狩猎，去奔跑。

而且……所有人都说过，人族和妖族是没法长久的，永远的生活在一起的。

原谅明皎那时只是一只灵智未开多少的小白狐吧。她还太年幼，在身形都未彻底长成大狐狸的时刻，她遇上了一个千百年来，都没有谁都掰扯清楚的问题。她只记得所有的小动物都感叹着，说他们一定要远离人族。

他们都说，人族，是很可怕的种族。

可怕吗？

可是赵景显得那么温柔，那么……弱小。

十岁的赵景不会法术，身形尚未彻底张开，春日新柳般正在准备抽条——可还是柔软的，还是温柔的。即使能看出她日后眉眼的丽色，但说到底，如今的她，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罢了。

可有的时候，明皎总觉得，她的手比那些山林中强大的野兽有更多的威力。每当她的手落到自己脑袋上的时候，她都会觉得自己的世界在一瞬间被充盈满足，好像只要有对方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但这太让狐恐慌了，而且，这也不太对。毕竟赵景只是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比那些大虫，夜狼之类的更强大呢？

也许是在人类世界待久了，狐原本就不大聪明的脑瓜显得更不灵光。

抱着这样一种心情，明皎落荒而逃。

在一个月夜，她轻盈地跳上了屋顶，最后回望了一眼夜色中的赵府，又看了看赵景特地给她缝出的小窝。

犹豫了片刻，她终究还是扭过头，第一次学会心狠似的，那么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在夏季的开始，在逐渐燥热起来的空气里，相伴了不过一个月的她们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分开了。

没有什么惊心动魄，浓墨重彩的高潮别离。相遇和分离从来不需要理由，她们在春天相遇，在夏天分别，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这就是白狐和赵小姐最初的故事。

胡阿婆说到这，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观察她的眉眼，不难看出，她年轻的时候，必然也是位明丽端华的美人。只不过岁月催人，丽色都作了枯草，但她仍旧温柔地坐在这，和他们娓娓道来一段故事。

即使这故事是洛宿岚用武力逼着她说出来的。

胡阿婆怀里的白狐小锦懒得听这么冗长的一段故事，早就窝在对方怀里，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而洛宿岚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到了小锦身上，还未来得及探究，胡阿婆就欲盖弥彰地用袖子盖住了小白狐，不给洛宿岚半点窥探的机会。

洛宿岚倒也懒得追究，只是若有所思地想:

她好像从小锦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怨气。可小锦明显是妖族，那么这怨气从何而来？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截止目前，也都还是个未知数。

“您在避重就轻。”

洛宿岚的语气淡淡，很礼貌的口吻，很不礼貌的拿武器动作。

胡阿婆坐在原地，忽然很短促地“呵”了一声，刚准备开口——

在她怀里原本安安静静睡着的小锦似乎感受到了威胁，不仅仅是洛宿岚带来的威胁，而是更大的，不可名状的威胁。这威胁似乎只有小锦感知到了，于是她很焦急地躁动起来，耳朵眼眶不住渗出血来，嘶吼着变幻体型，很快把这间屋子撞了个七零八落！

也不知她这一通乱撞到底撞到了什么地方，一瞬间，一阵五颜六色的七彩烟花在一瞬间喷涌而上，在天空绽开缤纷的图景——却在一瞬间，让胡阿婆倏然变了脸色，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洛宿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猛地抄起阿玄，头也不回地化为黑雾，在大街小巷的阴影里飞快穿行，不过几息之间，她就已经回到了原本大家一同待着的屋子。

果不其然，屋子里她画下的阵法已经遭到攻击，若非她的实力强大，只怕在这么多不知是人还是什么东西的冲撞下，这阵法恐怕会破碎得更快。

被一群人砸门挠门的月江他们见到洛宿岚，简直就像是雏鸟见到了亲鸟，眼泪汪汪地凑到她身边。

齐陶小小声地告知洛宿岚情况:

“本来一切好好的，刚刚一阵烟花升了上来，亮得很，结果这群人就忽然发了疯，像是闻到了我们的气味一样，全都来砸我们的门。”

洛宿岚挨个安抚地拍了拍三个少年的肩，而后看着门口，手中骨白色的箫浮现，散发着森冷的寒光。

她淡声道:

“门口的，已经不是人了。”

“啊？”

月江他们被这这直白的话语惊得一愣，过了几秒，月江才问了句:

“那……他们现在是什么东西？”

洛宿岚的眼眸中，一缕红色流光极快闪过，她在把箫抵上唇的前一刻，平静道:

“把怨气封存在内的傀儡，受傀儡的制作者驱使。只不过毕竟是怨气，这些傀儡也大多没什么理智，想要驱使他们，就要花费大量心力和灵力。一般邪修都是炼制一两个傀儡，毕竟，这么庞大的人群，稍有不慎，就会导致失控，折损修为。”

“……那他们现在，是失控了？”

燕争阑小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