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清秋的声音总是那么轻柔。
温柔的轻盈的,像是雪花一样,每当被她念出名字的时候,都有种被重视的笃定感。
只是,当她念出那个陌生的假名时,洛宿岚第一反应是警惕,第二反应,才是后知后觉蔓延而上的悲哀。
故人相见,但不相识,也无法相识。
她在地狱挣扎久了,以至于忘记了,真正作为人的她,到底应该是什么模样。又好像,她其实根本没有作为人活过,生前的那一切,都不过是一个无光暗域里恶鬼的虚幻幻想罢了。
于是她没有开口,只是转过身,静默地看着笑意盈盈的雾清秋。
雾清秋倒也不在意她的冷漠。
她只是一如往常般弯着唇角,而后长袖一挥,天地霎时间霜雪一片。很快,湖远镇就消失在了这白茫茫的洁净之中,就好像整个天地之间,从来都不存在过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子一般。
洛宿岚看着,忽然有些感慨。
云铃宗也是这样吗?
只需要一场大雨,一场大雪,再佐以时光,就能让曾经热闹非凡的一切,归于静寂。好似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存在这么一群人,从来都没有,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
这场雪似乎还隐藏了所有人的窥视,在寒凉与飞雪簌簌声中,雾清秋一双翦水秋瞳看向了洛宿岚,温柔朦胧,在愈下愈大的雪中,显得愈发遥远。
她开口,打破了这场沉默:
“山风……你需要个安全的地方。”
雾清秋说到这,展颜一笑。
很显然,她清楚洛宿岚刚刚做了什么,但她也似乎没有任何追问的打算。又是一种大家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们不明白洛宿岚要做什么,洛宿岚也不会告诉她们她要做什么。
当年的事牵扯太大,罗清扶勾结魔族引狼入室,导致云铃宗上上下下几百人惨死是直接原因,但那些不知何时反水的人,也足够可恨。
整个仙门如今不知被魔族渗透多少——说句难听点的,其实洛宿岚连妖族都不大信任。毕竟他们当年同妖族的相处算不上愉快,几乎可以说是你死我活,百年后,哪怕人族妖族握手言和,洛宿岚也觉得一切都太割裂。
她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平时不大在意她在想什么,但捕捉到关键词的敖千臻打了个激灵,从梦中醒来,不满地在她脑海中道:
“有点讨厌了,不要迁怒所有妖好吗?我是一条很好的龙,谢谢。”
化作原型的敖大公主不满地在花丛中滚来滚去,眼见得气到马上就要飞出怨魂境——
洛宿岚从善如流地改变了想法:
当然,她还是认识不少好妖的。
比如敖千臻,比如阿玄。
听到这个回答,敖千臻这才满意地躺回花丛里,继续沉睡修补自身魂魄。而躲在一边的怜青见敖千臻睡着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虽然敖千臻对她这种小怨魂不感兴趣,还有洛宿岚在……可万一呢!万一哪天龙女大人就忽然想吃口小点心了呢?
洛宿岚无奈地感受着她们两个的互动,忽然什么伤春悲秋的心都没了。
她的世界里,总是有这样的存在。
总在她寂寞孤绝的时候,猛地出现,打碎所有安静的外壳,拉着她重新回到这不算特别好,但却足够热闹的尘世间。
她不讨厌。
只有这样,她才有自己确实活着的感觉。
安抚完敖千臻,洛宿岚倒也没客气,询问雾清秋道:
“那老祖宗觉得……我应当去哪儿呢?”
雾清秋不语,只是手中雪花飞舞。眨眼间,她的身后就浮现出一片晶莹剔透的亭台楼阁。
而后她一抚掌,笑眯眯道:
“当然是去我那儿啦。”
毕竟她是化神第一人,没有多少人敢不长眼地冲到她面前来。
洛宿岚沉默地看着她,忽然极轻极轻地露出一个笑来:
“那就多谢老祖宗啦。”
那是一个极其轻柔且转瞬即逝的笑容,或许比这漫天的白雪都要再轻盈,再不可捕捉。
雾清秋愣了下,旋即弯唇道:
“你笑起来也很漂亮。”
“小小一个人……还是多笑笑吧。”
她说到这,声音忽然越来越低,不知道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开口:
“我以前有个师妹,可爱笑了。”
“高兴了要笑,不高兴了就咬牙切齿地笑,遇见好玩的事情要笑着分享,遇到难过的事情,也习惯性把笑容挂在脸上……只是……”
只是什么呢?
沧海桑田,往事如风,何必追怀,何必挂念。留在原地的人,最明了缘分之浅。
雾清秋没再继续说下去,而从始至终,洛宿岚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她只是沉默地走近那片晶莹的亭台楼阁,而后轻声道:
“或许,她只是长大了呢。”
“那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雾清秋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果可以的话,她才不想要所有人都长大呢。天塌下来了,有她来顶着,几个小孩子,好好的,开开心心活着,快快乐乐过每一天,就足够了。
是她不够强大,是她……对不住他们。
雾清秋雾蒙蒙的一双眼里,分明透露出这种讯息。
洛宿岚没敢,亦或是不忍再看,再也没有回头,融入了那片冰晶之中。
而雾清秋也没再说什么,或许刚刚那些话,都是她们今日心神俱动摇之下,才脱口而出的失言。
她们不该说这么多的。
毕竟,她们,都有着自己的一条路要走。
无论将来要发展到何种境地,面对什么样的命途,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都是她们发自本心的,想要走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