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剪子张合的声音,一声裂帛,将月寒鹤的思绪唤了回来。
她看着被她剪得乱七八糟的布料,以及不知何时落在其上,如今开膛破肚,无声渗着汁液的花瓣,一向雾蒙蒙的眼眸里,如今是更深的迷茫。
要这么做吗?
月寒鹤猛地用力,那匹布料被撕开更深的伤口。
真的,要这么做吗?
她手中的剪子慢慢偏移了轨道,在一片杏黄上,倏忽撕扯开一条歪歪扭扭的扭曲裂缝,不和谐到丑陋的的地步。
可如果,不这么做,他们……真的能一直独善其身,置身事外吗?
月寒鹤抿了抿唇,手犹豫不定,剪子卡在将将撕裂布匹的边界。
好半天,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用力一剪——
那匹布料被从中截断,被剪去的那部分悄无声息地飘落到了地上。被剪成这般模样,也没法作为缝制新衣的材料了。
月寒鹤默不作声地看着这片布料,像是在想着什么,好半天,才慢慢俯下身,将那片布料轻轻拾回了桌上。
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她闭了闭眼,轻声道:
“如今这般,已是死局。”
往前,尚有出路,往后,那可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想起不久前,崔清致的模样,月寒鹤忽然打心底里泛上了一层浓重的悲哀。
她忽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般好的春日,彼时的她们纵马原野,在无边飞花与似乎永远不会到头的春日里,嬉笑怒骂,那么自在地飞驰天地间。
月寒鹤还记得那时崔清致张扬的眉眼,分明是端华的长相,却因为生动的神情,多了几分鲜活气息。而她伸出手,接过一瓣飞花,不由自主地轻声叹息。
“阿鹤,你在谈什么气呢?”
崔清致一拉缰绳,那么欢悦地来到了她的身边。而月寒鹤慢慢收拢了手心,不由自主地说:
“我只是在想,这样的好日子,还能过多久呢?”
崔清致一笑,热烈道:
“只要你愿意,京城的春日,我们年年都可以来,等到了将来,我们有了孩子,还可以带着孩子们来看!”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笃定和不容置疑。
是啊,那个时候,她们都还太年轻。长久的陪伴无法看清前路,真挚的友谊也捱不过权力的磨损。
崔家参与了夺嫡,崔家押宝了仁安帝,崔清致愈发忙碌,却也愈加容光焕发,就好像捕食到了猎物的狼,正在一点点吞入自己的目标。
后来,一切尘埃落定,崔清致顺理成章成为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似乎一切都皆大欢喜。
月寒鹤入宫的那天,她跪下,给崔清致行礼。当额头碰地的那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上首女子凤钗步摇一瞬间的脆响。
再重礼不过的皇后娘娘,再端庄挑不出错的皇后娘娘,怎么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举动,让凤钗步摇乱了一瞬呢?
或许,只是错觉。
月寒鹤这么想着,在今后的无数个日夜里,在宫里漫长的一年四季里,总爱看着窗外一方天地,而后叹息般道:
“那样好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那样美好青春的年少,也再回不去了。
春日将谢。
月寒鹤将那一匹崔清致赏下的布料递给了贴身侍女,而后淡声道:
“将这东西,交给皇后娘娘吧……她自会懂得我是什么意思。”
她如今也不再是天真无知的少女了,她有家族,有孩子要守护。
为了保证自己的一切永远平稳,她必须……铲除一切阻碍。
哪怕要铲除的人,是永远高高在上的天子。
月寒鹤这么想着,将那片破碎的飞花拈起,而后,一点点碾碎了它。
那些剩余的汁液混杂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寒鹤抬头望向窗外飞花满天,有些怅然地想:
春日不再宴饮歇,故人心隔千山远。
等闲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