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宿岚睁开眼。
鼻尖传来被雨润湿的,沉沉的泥土腥气。
似乎还在下雨,但雨小了许多,哪怕不撑伞,匆匆忙忙赶回家时,也不过惹得一身湿气,不至于沦落到落汤鸡的地步。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的一切。
这儿……是哪里?
洛宿岚分明记得,自己被御风符带着飘在山崖时,瞧见的那决绝背影。可她没有更多力气上浮,就如同被攫取了氧气一般,往那无尽的深海下潜,再下潜。
可醒来,眼前雾蒙蒙一片,一切都好似熟悉又陌生。
她动了动,手中似乎握着什么——
洛宿岚下意识摊开手,掌心中央,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片粉白花瓣。
她还没来得及疑惑,一阵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就那么袭来,将她手中的花瓣带走,在一瞬间,就杳然无踪迹。
忽然,洛宿岚顿住了。
她听见了青石板上足迹的回音,枝上的丁香开得热烈,被雨水打湿,显得沉甸甸缀在梢头。
洛宿岚下意识握紧了飞光。
可在那道身影出现的一瞬间,她的手缓缓松开,连剑都摇摇欲坠,将落于地。
那是梦里或许都不会出现的身影。
黑发马尾,俊秀眉眼,总是带着轻盈的笑意,红色的外衫上,金丝绣着朵朵梅花,白色里衬,整个人看上去翩然欲飞,如同振翅的鹤。
她手里撑着把红色的油纸伞,伞上绘着朵朵墨梅。在这样雾蒙蒙的天气里,在清雅的白墙青瓦间,来者是最显目的一抹亮色。
洛宿岚看着那个身影,几次张口,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就好似彻底失去了语言这项功能,只能用眼去瞧,瞧上千万次。
“师姐……”
她最后还是喃喃出声。
怎么可能。
月怀山早就死在了数百年前,连月鸣争都确定了的死亡。可此刻,在这一场蒙蒙细雨里……
她到底在与谁相逢?
是梦境,还是幻象,亦或者,是残余的执念?
洛宿岚没有开口。
无边丝雨,巷口飞花,清幽雅致的城镇——在这一刻,她终于想起来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云铃宗山下的小镇,因背靠明云山,故而称为明云镇。
她记得巷口叫卖糖葫芦的老大爷,记得巷尾那一家很香的馄饨。城镇里各种铺子琳琅满目,总让洛宿岚挑花了眼。
可后来的一切都随着往事成灰,被深埋在洛宿岚的记忆里。然而太久远了,数百年的时间足以将一切都磨损,将一切都粉碎,直到她混沌迷茫,再也记不清那些记忆,记不起故人模样。
而后,溯洄镜将一切记忆都还给了她,让她重新抓住了记忆的锚点,重新去感受当年,她所怀揣着的,到底是何种心情。
那一声微弱的呼喊,似乎也被捕捉,在洛宿岚愣神的瞬间,那道身影停下,随后目光落了过来,像是另一场未歇的雨。
“小师妹?”
月怀山开口,语气依旧轻快,尾音带着些飞鸟般的飘忽不定,似乎整个世界,没有人能够收拢她,抓住她。
她是永远自由的。
洛宿岚依旧保持着沉默,像是怕打扰这难得宁和平静的好梦。
“你怎么来这儿了?”
月怀山撑着伞,步伐明显快了许多,直到她把油纸伞也罩在洛宿岚头上时,她似乎才松了口气。
“师姐不用灵力是想体验下人间滋味,你不用灵力在这儿傻愣着淋雨,是要做什么?”
“师姐。”
洛宿岚开口,嗓音无端有几分嘶哑,语调带了些许颤抖。
“好了好了,师姐在这呢。”
月怀山在洛宿岚脑袋上胡乱揉了几把,权作安慰小孩,而后她牵起洛宿岚,无奈道:
“你为什么要来这呢?”
洛宿岚没有说话,低着脑袋。
她没有从这里感知到恶意,没有感知到梦境的不稳定。就好像,她真的溯游了时光,回到了最开始,回到了最初,在一切都未发生之时,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
“因为我想出来玩了。”
洛宿岚模仿者几百年前自己的语气,明明怨魂是伪装的高手,可她舌根发麻,满嘴苦涩,好半天,才吐出这么明快的一句。
月怀山哈哈一笑,得意地说:
“你师兄还同我打赌呢,赌你今个儿一定在练剑,不会出门玩。”
“这下看来,你师兄的那坛酒,是要输给我咯——”
洛宿岚听着月怀山的话,脸上不自觉就露出些许微笑。
大师兄沈远尘,一等一的好脾气,一等一的性格稳定。这么多年,洛宿岚从来没有见过对方生气的样子。
唯一能让大师兄情绪稍有波动的……或许就是他酿的酒吧。
沈远尘爱做针线活,爱看账,爱酿酒,可以说,他是云铃宗里活得最务实的修真者之一。月怀山好酒,每次都要去缠着沈远尘,从他那儿得个几坛好酒。
然而沈远尘酿酒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月怀山喝酒的速度,再加上喝多了真的不好,故而大师兄痛定思痛,决定不再对月怀山心软。
不过似乎没什么用。
洛宿岚想到沈远尘会露出的又肉痛又无奈的神情,就忍不住看着月怀山,小小声道:
“那我可算给师姐赢了坛酒咯?”
月怀山点了点头,又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懒洋洋道:
“你今个儿要什么,师姐都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