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怀山的剑同她这个人一样,漫不经心内暗藏杀机,步步为营,或许这并非是一件小事,因此月怀山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谨慎对待。
面对这样的剑招,面对这绵绵不绝,无处不在的杀意,洛宿岚只是握紧了她的剑。
对于她们剑修来说,只要有剑在手,那无论是何种荆棘险途,都可以慨歌而过。
洛宿岚迎上!
飞光在她的手中流光溢彩,无数飞花逶迤着,飞散着,将整片天空映衬得烂漫缤纷。
她亦是拼尽全力,同月怀山过招,不曾有丝毫松懈。
就是如此。
月怀山如此笑着,手中剑锋一转,直直要吻上洛宿岚脖颈似的!未成想,洛宿岚竟一点都不回避,飞光往前一递!
直直停到了月怀山的胸口处,离心脏,只有那么一点微小的距离。但凡她们两个里有一个没收住,今天就要有一桩见血的惨案。
“怎么不避开?”
月怀山敲了敲洛宿岚的脑袋,语气里还带着点后怕。
“因为即使被砍到了也没关系。”
洛宿岚想了想,言简意赅道。
“我已经不是人了。”
她对于这话没有什么任何感触,只是简单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毕竟,此身已是怨魂,皮囊不过幻化的假象。哪怕被砍下头颅,只要一缕怨气尚在,她还可以活下去,无数次。
至于先前被琴弹玉追得那么狼狈……
敖千臻和怜青还在她的怨魂境内,她们是她的朋友。
因此,洛宿岚要保护好她们。
而在那等危险境地下,她们不一定能活着分出怨气,从琴弹玉手下逃脱。可如果洛宿岚抛下怜青——先不提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退一万步讲,就算发生了,跟丢的琴弹玉面对怜青,怜青还能讨得什么好吗?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好她们。
洛宿岚垂眸,将剑一点点放下。
她已经失去了足够多的东西,现下,已经没法再经受住更多的失去了。哪怕是为了朋友们而死,某种上来说,何尝不是怯懦的她的一种解脱。
是的,怯懦。
背负着所有人的性命活下去,实在是太恐怖也太孤独的一件事了。她总在思考,总在夜深人静的某些时刻,忍不住想:
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弱小,又或者,师兄师姐们不是为了保护她,是不是最后也不会……
这是她数百年的心结,在无数个无光的暗夜里,她聆听着自己胡乱拼凑躯体传来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孤寂的世界里,这是最后一点,她作为“人”的证明。
哪怕怨魂并不需要这些虚假的一切,它们不过是缥缈无踪的魂魄,哪怕再如何伪装,也终究不可能变回人。
洛宿岚神色淡淡,月怀山却忽然像是意识到了,将剑收起,轻轻伸出手,摸了摸洛宿岚的脑袋:
“我们小宿岚也长大了呀。”
她看着洛宿岚鬓边那朵见时难,语气有些可惜:
“本打算再给你编个新奇的,可谁知道,最后还是没有机会。不过,能够见到你长成现在这副模样,师姐,也已经非常开心了。”
你已经长成可靠的,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呢。
月怀山这么感慨着,看着仍在原地一言不发的洛宿岚,忽然开口,懒懒散散道:
“要抱一下吗?”
她朝着洛宿岚张开怀抱,眼角眉梢浸染着笑意,看上去神采飞扬。
洛宿岚没有回话,只是稍稍上前,静默地抱住了月怀山。
“师姐……”
她一开口,话语就忍不住哽咽。
明明早就已经习惯了,她独自一个人困在无光暗域的时候,早就习惯把一切都咬牙吞下,哪怕受了再多再重的伤,她也不会有丝毫害怕和动摇。
可是,在这样的一个怀抱里,洛宿岚的眼忽然酸涩无比。那迟到了很多年的眼泪,这累积了数百年的眼泪,就在她眼中积攒盘桓,像是它们等待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在月怀山面前,潸然落下。
“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
月怀山这么说着,哄孩子似的拍了拍洛宿岚的背,她一边给洛宿岚顺着气,一边慢慢道:
“你刚来的时候,师姐都认不出你了,我们小师妹,变化可真大。”
月怀山每日都会将整个梦境巡视一遍,以防有什么怨气魔物破开封印,去为祸人世间。
当时,在感知到镇子上有异动时,月怀山急急忙忙赶去,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洛宿岚,她的师妹,她数百年,都没再见一面的师妹。
只是变化很大,个子高了点,瘦了点,不过……
在感知到洛宿岚身上怨气的时候,月怀山忽然想:
其实那些外表的变化,对于怨魂来说,都不过是伪装,但她清楚,这么多年,洛宿岚一定受了无尽的委屈。
否则,她那永远明朗的师妹,怎么可能满身静寂,如同霜雪落了满身,满身凉意,无可挽回。
于是她想问一切的话语都被掩了去,没有什么好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