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不仅杨林凡一脸错愕,连文森特都满脸没想到,毕竟千禧年的中国还是保守和传统的,非婚生子不仅在道德上存在问题,连在法律上都是不合法的,要不是井弦的外公外婆有本事,他连户口都上不了。
“你爸爸最近好吗?”杨林凡换了个话题,来了一句最保守的问候,他觉得这句话总不会出错了。
他这一开口,直接把井弦搞懵了:“啊?”
杨林凡看到井弦的反应,显然也很懵:“不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我是来找他的。”井弦说道。
“……”杨林凡满脸问号。
井弦的回答完全没办法在他脑中形成一个完整的叙事。
“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他,前段时间我妈去世了,整理她遗物的时候,我找到了他写给我妈的信,就想来找找看,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井弦的语气十分轻松,甚至还笑了一下。却让周围每个人顿时感觉万斤沉重。文森特和阮佳音都停下了筷子,在旁边安静了下来,尽量降低存在感。这种老妈去世老爹出走的情况,任谁都很难找到切入点开口安慰。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杨林凡叹了口气。
井弦一听,愣住了,完全不知道该问什么。
文森特见状直接出马了:“您是什么时候来法国的?卫东是什么时候来的?你们是同事吗?还是朋友?”
“我是97年来的,卫东比我晚来几年。我们当时是同事,他到喜福门的时候,我还不是老板,也是打工的。那时候喜福门还在海盗街19号。”
“您是怎么来的?”井弦插嘴问道。
“我啊,偷渡来的,在国内发生了点事,混不下去了,无奈之中选择了出国。”杨林凡干笑了一下。
“偷渡?”文森特诧异道。
“对啊,我有犯罪记录根本不可能办签证,假护照也查得特别严,我最终找了个蛇头帮我偷渡,也就是现在所说的移民中介。”
“那么远,路线怎么走的啊?陆路还是水路?”文森特似乎对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
井弦觉得是他的职业敏感度在作祟,说不定这货哪天就去当蛇头也不一定。
杨林凡思考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点了根烟:“我被蛇头安排先飞到了俄罗斯,然后走欧洲陆路线。还有很多人走非洲线,他们拿着假护照从塞内加尔、科特迪瓦或者贝宁过境抵达法国。
到了俄罗斯刚下飞机,同伴的摩托罗拉就被蛇头收了,我没手机,但当时也很害怕,以为他们要扣押我们,想回去,但知道回不去了,就只能硬着头皮跟中介上了车。车上有很多人,都是偷渡的。车子启动后,我们的眼睛就被蒙上了,之后就是不断地下车,上车。不知道在哪,也不知道去哪,什么都看不到。
车开了两天,再下车时,脚下已经是乌克兰的领土了。在乌克兰一等就是半个月,在这期间二十几个人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吃得很差,大部分时间吃不饱,不能跟外界联系,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发呆。我那时已经不后悔了,有点麻木了。
终于,我们再度出发了,车子每开到边境,蛇头都要我们全体下车,步行越过边境,然后再上车继续行进。就这样走走停停,我们首先抵达了波兰,接着是德国,最后到了法国。
我97年底到的法国,才知道大赦刚刚结束,所有人都拿到了身份。我没赶上,当时沮丧极了,上一次大赦是1981年,下次遥遥无期。”
“您到了法国后,就一直在芒萨吗?”井弦问道。
“不是,我原本在巴黎打工,但那边竞争太激烈,留学生也都会出来打工,再加上查得严,工作特别难找。说个真事,一个中餐馆出了凶杀案,死的是个刷碗工,消息传出第二天,这个中餐馆门外挤满了中国人,老板以为是来吊唁的同胞,没想到是来补缺的求职者。
特别残酷对吧,但这就是现实。
那时的巴黎是温州人的天下,我又不会讲温州话,更加困难。我每天在3区、13区和belleville美丽城之间辗转,还是一无所获。后来经人介绍,我来了芒萨,开始在喜福门做小工,慢慢升到二厨,后来是大厨。”
“卫东呢?他怎么来的?什么时候到的?”井弦问道。
“卫东没告诉我他怎么来的,走的哪条路线,但偷渡应该都大差不差。但他的状态跟我们这些黑工都不一样。他很从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松弛感,像是来度假的,不像我们,上街时躲避警察,赚钱时算计同胞,每天睡醒就焦虑身份问题。
那是2002年的春节,我记得很清楚,老板娘早早打了烊,挂了停止营业的牌子,给伙计们准备了年夜饭,正当大家吃团年饭时,卫东就那么推门进来了,背着把暗红色的吉他,进门就问还有饭吃吗。老板娘一见是个中国帅哥,又是大过年的,竟然破天荒没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