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诊所与教堂的诡谲寂静不同,诊所所在的两层砖楼灯火通明。但那种光明并不让人感到安心——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只透出暗红色的光晕,像是某种生物体内的照明。
叶悬站在诊所对面的巷子阴影里,观察了五分钟。
有三个人类守卫在门口,但他们走路的姿态很奇怪,关节的弯曲角度略显僵硬。其中一个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抓挠后颈,叶悬的视力能清楚地看到那里有鳞片正在皮下生长。
浅度感染者,保留了大部分人类意识和外观,但身体已经开始转化。威斯克用他们当守卫,倒是很会利用资源。
叶悬没有走正门,他绕到诊所后方,那里有一扇通往下沉式地下室的铁门。
门锁着,但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只是将手放在锁孔位置,那复杂的锁芯内部就传来细微的碎裂声,锁舌自动弹开了。
地下室比想象中干净,甚至可以说是现代化。
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实验室,不锈钢的台面上摆放着各种仪器和培养皿,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另一种甜腥的混合气味。
叶悬的目光扫过那些培养皿,里面培养的不是细菌,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有脉动感的组织样本。
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最近的一份标注着:“样本T-07,转化率68%,神经侵蚀程度高”。
T,很可能就是托尼。
实验室尽头的冷库里,整齐排列着数十支试管,里面的液体从澄清到浑浊,颜色各异。
叶悬拿起一支标着“抑制剂α型”的蓝色试管,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这东西只能延缓,不能逆转。
他要找的不是这个,他的感知扩散开来,像无形的波纹扫过整个诊所。
一楼是常规的诊疗室和药房,有两个护士在整理药品——她们的气息也不完全干净。二楼是住院部,有五个生命体征,其中三个已经很微弱,两个相对稳定但散发着浓郁的深潜者气息。
而在诊所的最深处,地下室的隔壁,还有一个隐蔽的房间。那里有一个强大的能量源,以及……一个熟悉的气息。
威斯克在那里,而且他在守着什么东西。
叶悬没有犹豫,走向那面看起来是实心砖的墙壁,在他的感知里,墙后是空的。
他伸出手指,在墙壁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那并非任何现存的文字,而是更接近世界底层规则的某种“指令”。
砖石无声地化为齑粉,露出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洞口。没有警报,因为构成墙壁的物质在瓦解的同时,其上的所有附着能量场也一并被“抹除”了。
房间不大,更像一个私人收藏室,威斯克背对着入口,正专注地看着一个玻璃培养舱。舱内悬浮着一团不断蠕动、变化形态的肉块,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眼睛开合。
“我就知道你会来。”威斯克没有转身,声音平静,“江教授去了教堂,你自然会来这里,分头行动,很合理的策略。”
叶悬走进房间,目光落在培养舱上。“你在培育什么?”
“一个可能性。”威斯克终于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你知道深潜者的转化为什么不可逆吗?因为那不是简单的生理变化,而是生命本质的‘重写’,但重写需要模板,需要……蓝图。”
他指向培养舱:“我在尝试提取那个蓝图,分离出转化过程中的关键信息素和基因编码。如果成功,我就能控制转化的方向和速度。甚至……”他压低声音,“让转化变得可逆。”
“所以托尼是你的实验品。”叶悬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是志愿者!”威斯克突然激动起来,“他妻子安娜,三年前在海难中失踪。实际上,她是被选中的祭品,成为了深潜者母巢的一部分。托尼想救她,至少……想变得和她一样,理解她变成了什么。”
这个信息让叶悬略微挑眉,所以托尼的疯狂不仅因为恐惧,还因为执念。
“那你为什么现在要杀他?”叶悬问。
威斯克的脸色阴沉下来:“因为实验出了意外。托尼在仪式中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惊吓过度激发了他体内的变异不稳定,他现在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必须清除所有‘瑕疵品’。”
“所以你愿意用‘船票’交换托尼。”
“这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易。”威斯克恢复了冷静,“你们得到离开的机会,我完成我的任务,托尼……得到解脱。他的变异已经进入末期,逆转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五。让他这样痛苦地活着,才是真正的残忍。”
叶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江溯不会同意交易。”
“我知道。”威斯克苦笑,“他是个理想主义者,还相信‘救赎’这种东西。但你不是,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人类,对吧?至少不完全是。”
叶悬没有回答。
威斯克继续说:“你跟着他,是因为他对你有用。他敏锐、理智,能帮你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但你不能让他的道德感成为你们的累赘,在这种地方,心软等于自杀。”
“你在建议我背叛他?”叶悬说得很平淡。
“我在建议你做出明智的选择。”威斯克从实验服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船票,上面印着“玛丽号,午夜启航”。“这是定金,把托尼带到这里,我给你另一张。两张船票,足够你们两人离开。”
叶悬看着那张船票,忽然问:“‘玛丽号’真的能离开这个副本吗?”
威斯克的笑容变得微妙:“它能带你们去下一个‘站点’。至于最终能不能离开这个游戏……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两人的对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一个守卫冲进房间,脸色惊恐:“医生!码头那边……托尼他……他袭击了巡逻队!他完全疯了!”
威斯克的脸色骤变:“什么?”
守卫喘着气说:“他杀了两个人,拖走了尸体,现在躲进了三号仓库!镇长已经派了更多的人过去,说要活捉他,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叶悬和威斯克对视一眼。
计划有变,托尼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少。
“看来,”叶悬转身向门口走去,“我们需要去一趟码头。”
威斯克收起船票,抓起一件外套:“我跟你们一起去。如果他真的完全变异了……只有我知道怎么最快地结束他的痛苦。”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诊所,融入越发深沉的雨夜。而在他们身后,培养舱中的肉块忽然剧烈蠕动,所有眼睛同时睁开,望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那眼神,竟与玛丽夫人偶尔流露出的神态,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晚上八点十五分,码头东侧三号仓库
江溯先一步抵达汇合点,三号仓库是码头区最大的储藏库,原本用来存放渔网和木材,现在早已废弃。
但今夜,这里灯火通明。
不是电灯,而是火把。二十几个镇民围在仓库外围,手里拿着鱼叉、砍刀和猎枪。镇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在雨夜中回荡:
“托尼已经背叛了人类,他成为了深潜者的奴仆,杀害了我们的同胞!根据小镇紧急法令,我授权对其进行剿灭!但我们要抓活的,要让所有人看到背叛者的下场!”
江溯躲在阴影里,心中冰凉。镇长要的不是处决,是杀鸡儆猴,是要用托尼的惨状震慑所有可能反抗或逃离的人。
他必须在镇长的人之前找到托尼。
绕到仓库后方,有一扇破损的通风窗。江溯悄无声息地翻进去,落在堆积如山的旧木箱上。
仓库内部空间巨大,高高的天花板下悬挂着生锈的滑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