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江溯几乎可以肯定,这是童年的玛丽留下的。
他拍下这行字,转身走下楼梯。
距离“玛丽号”启航,还有66小时。雨在清晨时分停了,但天空并未放晴。
厚重的云层低垂,将小镇笼罩在一片病态的灰白光线下。从灯塔二层望去,街道上出现了零星的人影——不是深潜者,而是活着的镇民。
他们步履匆匆,面色惶恐,偶尔交头接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镇长的人在两个街区外设了路障,穿着油布雨衣的守卫挨家挨户敲门盘查。叶悬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心中泛起一丝极淡的兴味。
人类真是有趣的生物。恐惧到了极点,不是团结,而是互相猜忌、彼此监视。
这座小镇像一锅逐渐煮沸的汤,而锅底燃烧的柴薪,正是他们自己的愚昧与贪婪。
“搜查集中在住宅区。”江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对着手绘地图做标记,“图书馆和邮局在镇广场东侧,相对偏僻。镇长的人目前主要目标是寻找‘外乡人’,公共建筑可能还未被完全控制。”
叶悬没有回头:“你认为他们会在那里布置陷阱?”
“大概率会,但不会是重兵。”江溯合上笔记本,“镇长需要维持表面秩序,图书馆和邮局在白天是对镇民开放的,他不能公然封锁,但里面一定有眼线。”
“眼线不难处理。”叶悬说。
江溯看了他一眼:“别杀人……除非迫不得已。”
叶悬微微挑眉,这个人类在维护一种脆弱的道德底线,即使在这种地方。
他不理解,但尊重,“可以。”
两人离开灯塔,沿着码头区边缘的小路向镇中心移动。
湿滑的鹅卵石路面反射着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和木头腐烂的混合气味。
叶悬走在前面,脚步轻盈无声。他的感知像无形的触须延伸出去,捕捉着周围的一切波动。
巷口有两个人在低声交谈,说的是“昨晚仓库死了六个”;二楼窗户后,一双眼睛正盯着街道;一只流浪猫僵直地死在排水沟边,尸体表面有细小的鳞片状增生。
这座小镇正在从内部腐烂。
图书馆是一栋两层石砌建筑,维多利亚风格,但岁月的侵蚀和海风的盐渍让它显得破败不堪。正门挂着“开放”的牌子,玻璃门后的大厅空无一人。
江溯推门进入,门铃发出干涩的响声。
叶悬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大厅——借阅台后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鼻腔里发出断续的鼾声;角落里一个中年女人在整理报纸,动作机械;书架间有细碎的脚步声,至少三个人在走动。
“我去找本地年鉴和航海记录。”江溯低声说,“你去报刊区看看旧报纸,特别是关于‘玛丽号’和海上怪事的报道,保持通讯。”
叶悬点头,向右侧的报刊阅览区走去。
这里光线更暗,成排的报纸架像墓碑般林立,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受潮的霉味。
他随手抽出一卷1935年的《海滨日报》,泛黄的纸页上标题模糊:
“暴雨持续,渔业受损,镇长呼吁镇定……”
“夜间不明声响引居民恐慌,专家称或是地下水脉异常……”
“外乡学者威斯克医生抵达,将研究本地气候与健康关系……”
威斯克的名字出现得比想象中更早,叶悬继续翻阅,在某一期报纸上,找到了一则小公告:
“双桅帆船‘玛丽号’将于本月15日停靠本港,进行补给。该船常年航行于远洋航线,船长经验丰富,如有信件或小件货物需捎带,可至码头办公室办理。”
下面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船体漆黑,桅杆高耸,船首像是一个模糊的女人轮廓。
即使透过陈旧的照片,叶悬也能感觉到那艘船散发出的不祥气息——那不是普通的木船,它的“存在感”过于强烈,像是活物披着船的伪装。
他继续翻找,关于“玛丽号”的报道很少,它似乎总是突然出现,停留一两天,又在雨夜中悄然离开。
直到1937年秋天,一则新闻引起了叶悬的注意:
“‘玛丽号’神秘失踪,海上发现无人生还的救生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