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已经是另外一番景象。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被一层厚厚的、搏动着的、半透明的肉膜覆盖。肉膜表面密布着发光的血管状纹路,而玛丽夫人则悬浮在半空。
她依旧穿着那身优雅的黑色长裙,但裙摆下方,无数粘稠的、脐带般的肉色触须延伸出来,与整个巢穴的肉膜相连。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表面皮肤近乎透明,能清晰看到里面有一个蜷缩的、多头的、布满鳞片的阴影在缓缓转动。
她的脸,一半依旧保持着那种忧郁贵妇的美丽,另一半,却已经爬满了细密的青灰色鳞片,眼眶扩大,眼球变成了冰冷的珍珠白色。
她看着闯入的两人,被鳞片覆盖的那半边嘴唇,扯出一个非人的、带着粘液拉丝的弧度。
“客人……”她的声音重叠着,一个是她原本柔和的女声,另一个是低沉、湿滑、仿佛来自深海的轰响,“……为何要打扰母亲的安眠?”
江溯没有废话,拔出银匕首,将圣水喷雾对准她。莉娜颤抖着,但坚定地举起了双簧管,嘴唇贴上吹口。
“为了终结这场噩梦。”江溯说,扣下了喷雾扳机。
净化水雾喷向玛丽,却在距离她一米处就被无形的力场蒸发,发出嗤嗤的响声。
玛丽发出嗬嗬的低笑,鳞片半边的手臂抬起,一根从肉膜中射出的、顶端尖锐的触须,闪电般刺向江溯的心脏!
江溯侧身翻滚,触须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走一片布料和血痕。剧痛传来,伤口处立刻传来麻木和异样的痒感——污染。
他毫不犹豫,用银匕首削掉那一小块皮肉,同时将圣水倒在伤口上。白烟冒起,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
“没用的……”玛丽的声音带着怜悯,“我已与这片海、这座镇、还有我亲爱的孩子融为一体……你们的挣扎,不过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莉娜,吹响了第一个音符。那声音,穿过层层肉膜,穿过污秽的气息,竟奇异地带着一种穿透力。
不是物理的穿透,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穿透。
玛丽浑身一震,珍珠白色的独眼猛地睁大,看向莉娜手中的双簧管。她完好的那半边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追忆、痛苦、以及……一丝转瞬即逝的、属于“玛丽”的茫然。
巢穴的搏动,慢了一拍。
“就是现在!”江溯怒吼,不顾一切地冲向玛丽,手中银匕首的目标,不是她的心脏或头颅,而是她腹部那透明皮肤下,隐约可见的、连接着多头阴影的“脐带”根部!
然而,就在匕首即将刺中的瞬间——
房间角落的阴影,如同活物般流动起来,凝聚成一个人形。
威斯克。
他不再是那副学者打扮,而是穿着一身贴合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特制的护目镜,手中握着一个不断跳动着复杂数据流的平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狂热的观察者神情。
“精彩!”他赞叹道,声音在扭曲的巢穴中回荡,“锚点干扰生效,门户能量紊乱度37%,深海连接稳定性下降至62%!母体精神出现短暂裂隙!数据……太完美了!”
他根本没看江溯和莉娜,目光死死锁定在玛丽身上,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操作。
“而你,我亲爱的玛丽夫人……”威斯克推了推护目镜,笑容冰冷而专业,“‘海德拉之卵’的承载者……你的蜕变进程,比我想象的还要完美。现在,能量供应出现波动,正是……剥离样本的最佳时机!”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中握着一个类似注射枪的装置,枪口不是针头,而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由光芒构成的诡异符号。
他的目标,是玛丽腹部,那“卵”与母体连接最紧密的核心点。
威斯克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观察数据。他是要在BOSS最脆弱的瞬间,强行抽取“海德拉之卵”的本源物质或血脉。
江溯瞬间明白了一切。他们所有人——叶悬、自己、莉娜、老枪一伙、甚至玛丽和整个小镇——都不过是威斯克为了完成他这个“隐藏任务”或“掠夺计划”而摆弄的棋子。
“休想!”江溯强行扭转匕首的方向,刺向威斯克。
威斯克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巨力轰在江溯胸口,他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肉膜墙壁上,口中喷出鲜血。
差距太大了,这不是一个“学者”该有的力量。
威斯克是远超他们想象的高级玩家!
注射枪的光芒,对准了玛丽腹部的核心。玛丽发出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尖啸,整个巢穴的肉膜疯狂蠕动,无数触须刺向威斯克。
但威斯克周身亮起一层淡淡的蓝色能量护盾,触须撞在上面,纷纷被弹开、灼伤。他稳步向前,注射枪越来越近。
莉娜吓得停止了吹奏,绝望地看着这一切。
就在注射枪即将触及玛丽皮肤的刹那——整个房间,甚至整个小镇,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那是来自深海方向的、某种庞大存在被激怒的咆哮,通过不稳定的锚点传递了过来。
紧接着,船首像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炽白色的光芒瞬间吞没了码头区的幽绿,冲击波裹挟着混乱的能量和疯狂的低语,席卷整个小镇。
悲鸣礁的“根须”被共鸣体过度抽取,发生了局部崩溃。船首像的门户因为能量被大量分流和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发生了逆流和错位。
威斯克的护目镜上数据流疯狂刷屏,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什……能量逆流?坐标错乱?不可能!计算中不该……”
他的话音未落,玛丽悬浮的身体,猛地僵直。她腹部的透明皮肤下,那个多头的阴影,发出了尖锐到极点的、仿佛无数婴儿啼哭混杂的尖叫。
卵,被逆流的混乱能量和母体遭受的刺激,提前、且错误地激活了。
肉膜巢穴以玛丽为中心,向内疯狂收缩、坍塌,所有的血肉、能量、污染,都涌向她的腹部。
她的身体开始膨胀、扭曲、变形……
优雅的长裙被撑破,皮肤下鼓起无数不规则的肿块,青灰色的鳞片如同潮水般蔓延全身。
她的脊背裂开,数条粗大、湿滑、覆盖着粘液和初生鳞片的蛇颈状触腕破体而出,在空中狂乱舞动。每条触腕的末端,都是一个正在成型、保留着部分玛丽痛苦面容的肉瘤头颅。
她的双腿融合、拉长,化为类似蛇尾的粗壮结构。
珍珠白色的独眼彻底被疯狂和痛苦吞噬,化为纯粹的、捕食者的猩红。
一声混合了女人哀嚎、深海轰响、以及无数蛇类嘶鸣的恐怖咆哮,从她那正在裂变成多个口器的喉咙中爆发出来。
【警告!副本BOSS海德拉已被激活!】
威斯克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恐怖的威势冲击得连连后退,护目镜上警告红光疯狂闪烁。
他看着眼前这正在成型的、神话般的怪物,眼中不再是冷静的观察,而是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江溯挣扎着从肉膜废墟中爬起,抹去嘴角的血,看向那扭曲的、多首的怪物,又看向不远处手持诡异装置、目光灼热的威斯克。
计划全乱了,但战斗现在才真正开始。
他们的敌人,从一个悲剧的女人,变成了一个正在诞生的神话怪物。而他们的“盟友”,却是一个隐藏至深、目的不明、可能比怪物更危险的高级玩家。
幽绿的船光与炽白的爆炸余光,透过破碎的窗户,交织在这片血肉地狱中。
光芒映照着怪物,映照着猎人,也映照着……在绝境中依旧紧握着银匕首与双簧管的,渺小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