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粘稠得如同深海淤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肉腐烂的甜腥。
“玛丽夫人”蜕变的多首怪物占据了巢穴的中心,三条粗壮的蛇颈触腕在空中狂舞,末端初生的肉瘤头颅发出重叠的、意义不明的尖啸。
她的下半身已完全化为覆盖着粘液的蛇尾,拍打着地面,每一次震动都让整个房间的肉膜随之痉挛。
威斯克退到了房间边缘,护目镜后的眼睛闪烁着冰冷的数据流。他手中那支奇特的注射枪已经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造型流畅、枪口凝聚着不稳定蓝白色能量的手枪。
“能量读数突破阈值……形态演变速率超出预期……污染辐射呈指数级增长……”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背诵实验记录,但握枪的手稳如磐石,“有趣,太有趣了!这就是‘强制蜕变’的现场数据!”
江溯艰难地靠在尚未完全坍塌的肉膜墙壁上,肋下传来尖锐的疼痛,可能是肋骨断了。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目光扫过威斯克,扫过那可怕的怪物,最后落在不远处被冲击波掀飞、蜷缩在角落抱着双簧管瑟瑟发抖的莉娜身上。
“莉娜!”他用尽全力吼道,“吹,继续吹,别停!”
莉娜浑身一颤,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江溯,又看向那可怖的、依稀还能辨认出玛丽轮廓的怪物。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那是玛丽……是玛丽阿姨……”她啜泣着,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双簧管。
“她曾经是!”江溯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现在她是怪物,要么我们唤醒她,要么我们和她一起死!”
最后一个字如同鞭子抽在莉娜身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满是污秽的空气,再次将嘴唇贴上吹口。
第一个音符,颤抖、微弱,几乎被怪物的嘶吼淹没。
但第二个、第三个……音符连贯起来,那首莉娜母亲记忆中、玛丽童年时常哼的、没有名字的忧伤小调,在这片血肉地狱中艰难地流淌开来。
怪物的动作顿了一下,其中一条蛇颈触腕猛地转向莉娜的方向,末端的肉瘤头颅上,那依稀是玛丽半张脸的部分,独眼睁大,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的痛苦。
威斯克的护目镜上数据狂跳:“精神波动?母体残留意识被特定频率激活,关联度上升,继续加大强度!”
江溯抓住这瞬间的停滞,猛地向前扑向威斯克之前站立位置附近的地面,他之前被击飞时,银匕首脱手了。
他的手刚触及冰冷的刀柄,一道粘稠的、带着腐蚀性液体的触须就抽打在他刚才的位置,肉膜地面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坑洞。
怪物被激怒了,莉娜的音乐像一根刺,扎进了它混沌疯狂的意识。它剩余的理智在抗拒这唤醒痛苦的旋律,而占据主导的疯狂则在嘶吼着要毁灭噪音的来源。
两条触腕同时袭向莉娜,速度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江溯来不及起身,手腕一抖,银匕首脱手飞出,旋转着斩向其中一条触腕的中段。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掏出了最后那瓶圣水,用力砸向另一条触腕。
“嗤啦——!”
匕首深深嵌入触腕,黑血喷溅,触腕吃痛猛地缩回。圣水瓶砸在另一条触腕上碎裂,圣水泼洒,触腕表面立刻冒出大量白烟,发出烤肉般的滋滋声,痛苦地扭曲着抽回。
然而,第三条触腕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莉娜身后,末端肉瘤张开一个布满细密利齿的、不成形的口器,猛地噬下。
莉娜的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吹奏戛然而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挡在了莉娜身前。
叶悬浑身湿透,黑发紧贴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他的风衣下摆在之前的水下行动中被撕裂了几处,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有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沉深,里面仿佛有星云在无声旋转、坍缩。
他没有看那噬来的恐怖口器,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食指轻轻点在了口器中央,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那狰狞的、布满利齿的口器,在接触到叶悬指尖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块,从接触点开始,无声无息地湮灭。
湮灭迅速蔓延,沿着触腕向上,所过之处,血肉、鳞片、粘液,尽皆化为虚无。仿佛有一块无形的橡皮擦,正将这只触腕从世界上轻轻抹去。
怪物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凄厉、最恐怖的咆哮,那咆哮中充满了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剩余的触腕疯狂地收回,残存的部分伤口平滑如镜,没有流血,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
叶悬收回手指,指尖纤尘不染。他微微蹙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似乎对刚才的“消耗”或“动静”有些不满意。
他抬眼看向了房间中央那因剧痛和恐惧而短暂僵直的多首怪物,又扫了一眼边缘处如临大敌、数据流狂飙的威斯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狼狈不堪、却挣扎着爬起的江溯身上。
“我来晚了。”他说,语气平淡。
江溯看着那被“抹去”一截的触腕,又看看叶悬平静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一直知道叶悬很强,非同寻常的强,但直到此刻,他才直观地感受到这种“强”是何等超越常理,何等……令人敬畏。
“不晚。”江溯最终只是吐出两个字,捡起掉落的银匕首,警惕地挡在莉娜身前。
威斯克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规则抹除?直接作用于存在层面!这……这根本不是这个副本该出现的力量层级,你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异常!”
叶悬没有理会他,而是对江溯说:“水下的锚点是‘孵化腔’,但也是‘枷锁’。它与深海存在的连接最直接,受到的规则束缚也最强。我暂时扰乱了那里的能量循环,它现在无法从深海直接获得大量支援。但束缚也在减弱,它的行动会更……疯狂。”
他看了一眼正在重新积蓄力量、伤口处肉芽疯狂蠕动试图再生的怪物,说:“趁现在解决它,或者离开。”
解决?江溯看着那即便受创依旧散发恐怖威压的怪物,心中苦笑。
但他们没有退路,地下水道的入口在船坞,而那里现在恐怕已是混乱和怪物的巢穴。
“莉娜。”江溯再次看向女孩,“音乐有效,不要停。叶悬,你掩护她,干扰怪物!我找机会攻击核心!”
叶悬点了点头,向前一步,挡在了莉娜和怪物之间。
他没有再动用那种“抹除”的力量,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自然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场”,混乱的低语、污秽的气息,都被隔绝在外,连怪物的猩红目光,在触及他时都本能地闪烁、回避。
威斯克的眼神在叶悬和怪物之间飞快移动,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似乎在计算着什么。突然,他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突然调转枪口,瞄准了房间天花板一处看似普通的肉膜连接点,扣动了扳机。
蓝白色的能量束激射而出,瞬间洞穿了那处肉膜,被击穿的肉膜迅速枯萎、坏死,露出了后面……粗大的、搏动着的、暗红色的血管状结构,那结构一直延伸到怪物的蛇尾深处。
“那是它与小镇地脉污染的核心连接点之一!”威斯克高声道,不知是解释还是炫耀,“切断它,能极大削弱它的再生能力和对环境的控制!”
怪物发出暴怒的吼叫,显然威斯克击中了要害。但它的大部分注意力被叶悬和莉娜的音乐牵制,只能分出一条触腕扫向威斯克。
威斯克灵活地闪避,继续用那种能量枪射击其他几个关键节点,动作精准高效得像在执行预演过无数遍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