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街是阿卡姆住宅区众多灰暗街道中不起眼的一条。两旁是低矮的、门面紧闭的砖石建筑，窗玻璃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有些用木板潦草地钉死了。

13号位于街道中段，看起来和其他房子没什么不同，除了门口台阶缝隙里顽强钻出的枯草长得格外高，以及那块歪斜的、早已看不清字迹的门牌。

没有警戒线和警告标识，它就那么沉默地立在午后的灰雾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标点符号。

江溯对照着地方志上的简略素描和眼前建筑，点了点头：“是这里。”

他手里拿着一台从大学图书馆借出的、样式古旧的便携式盖革计数器改制品——据说对特定类型的精神污染残留有反应。

此刻，表盘上的指针正微微震颤，指向一个介于“背景值”和“低度异常”之间的模糊区域。

叶悬则更直接地“感受”着。这栋房子像一个愈合得极其糟糕的伤口，表面结痂，内里却仍淤积着冰冷的、不属于此世的脓液。

那种污染的性质很特别，不是玛丽那种带着生命繁殖欲望的黏腻，而是一种……空洞的秩序感，像一本被写满疯狂逻辑后又被狠狠合上的书。

门没锁，一推就开，伴随着刺耳的、仿佛多年未曾润滑过的铰链声。

一股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灰尘、霉菌、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消失的甜腻油彩气味。

室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昏暗，光线从积满污垢的窗户艰难透入，勉强勾勒出空旷房间的轮廓。

地方志记载的“狂乱涂鸦”已经几乎不可见，只剩下墙壁上一些暗淡的、无法辨认的色块和刮痕，像是被人用粗暴的方式清理过，却无法彻底抹去痕迹。

地板积着厚厚的灰，上面有一些杂乱的、新旧不一的脚印，显然不止一批人来过这里“探险”或“寻宝”。

江溯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割着昏暗。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和墙角，用镊子小心夹起一片半埋在灰烬里的、焦黑的纸片。

纸片边缘不规则，上面有印刷体的残字：“……二次微……”，后面的字烧毁了。

“排期表的一角？”他轻声自语，将纸片放入证物袋。

叶悬在房间里缓步走动，他的靴子踩在灰尘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他的感知里，房间的“结构”有些微妙的不协调。

空间的比例似乎比建筑外观应有的尺度略大一些，墙壁的夹角也并非完美的直角，这些差异细微到人类仪器几乎无法检测，但却让整个空间产生一种潜在的、令人不适的扭曲感。

他停在客厅壁炉前，炉膛里塞满了冰冷的灰烬和烧了一半的木柴残骸。

但引起他注意的，是炉台上方墙面那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那里的灰尘明显被擦拭过，露出后面墙上一个模糊的、长方形的浅色印记，大小正好像一面镜子曾经悬挂于此。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块印记。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刺痛感。

这里曾是一个“薄弱点”，一个窥视孔。

“叶悬，来看这个。”江溯的声音从里面的小房间传来。

那似乎曾是书房或办公室，如今只剩一个歪倒的空书架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

江溯的手电光正照在墙角一片看似普通的污渍上，但仔细看，那污渍的轮廓……在缓慢地变化。

它并非活物般的蠕动，更像是一种视觉上的错觉：当你盯着它看时，会觉得它像一张模糊的、没有五官的人脸；眨一下眼，又觉得它像一扇微型的、扭曲的门；再凝神，它又仿佛只是水渍浸染出的随机形状。

一种低强度的、持续性的视觉污染。

江溯用仪器对准它，指针跳了一下，又落回原处“残留的认知干扰效果……很弱，但很顽固。”

他一边记录着数据一边说：“像是某种……‘印象’被强行烙印在了这里，连时间都难以彻底磨灭。”

叶悬注视着那片污渍。在他眼中，那是一个微小的时间与概念的涡流，不断重复着“形成-固化-微变”的过程。

它没有意识，只是一个故障般的回响。

他从中“读”不到具体信息，只能感受到一股极其淡薄的情绪底色：一种混合了极度专注、冰冷嘲讽、以及更深层的……厌倦。

仿佛有一个存在，曾在这里一遍遍排演某场戏，直到对戏本身都感到乏味，却因某种规则或执念无法停下，最终只将这份“厌倦”的情绪碎片，无意中嵌入了现实的结构里。

两人又搜索了其他房间，收获寥寥。阁楼堆满破烂，地下室积着发臭的污水。整栋房子像一个被掏空内脏、只留下畸形疤痕的躯壳。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江溯在楼梯背面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用工具钩出了一小卷紧紧裹在一起的、泛黄脆弱的纸页。

纸页粘在一起，他不得不极为小心地用蒸汽熏蒸才勉强分开几页。

是手抄的乐谱，音符记谱法很标准，但标注的节奏和强弱符号却混乱不堪，充满矛盾的自创标记。

更诡异的是，一些音符旁边，用细小的字迹写着诸如“此处观众应感到轻微眩晕”、“此处需有三分之二的人产生无理由的愉悦”之类的注释。

“这不是给演奏者看的……”江溯脸色凝重，“这是给……‘效果’本身看的指令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