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溯稳住身形，肋下的疼痛似乎被时空转换的眩晕感暂时覆盖了。

他环顾四周，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散发着腐朽与绝望气息的空间。

狭小的房间，低矮的天花板上挂着几盏摇晃的煤气灯，玻璃灯罩布满油污，光线昏黄不定。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油彩、陈年汗渍、灰尘和……一股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后又淋了雨的气味。

墙壁斑驳，贴着早已褪色起卷的戏剧海报和泛黄的演员定妆照。照片上的人笑容僵硬，眼神空洞。

角落堆着破损的罗马柱道具、颜色剥落的天使翅膀、以及一堆看不出原形的破烂布景板。一面巨大的、边缘裂开的落地镜靠在墙边，映出房间里几张同样茫然惊恐的脸。

除了江溯、叶悬、李薇和赵刚，还有另外五名玩家也一同被拉入了这个历史回响。

扮演“忧郁画家”的女人、扮演“落魄学者”的女人、扮演“年轻侍从”的男孩、扮演“老乐师”的干瘦老头，以及一个之前没什么存在感、扮演“沉默寡言园丁”的中年男人。

所有人都还穿着各自的角色服饰，与这个破旧剧团后台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这是哪儿？”年轻侍从声音发颤。

“海报上写了。”李薇指向墙上那张最显眼的泛黄海报，上面花体字清晰可辨：《黄衣之王》，主演：卡尔克萨流浪剧团，地点：新月街13号·梦想剧场，时间：1925年秋。

“新月街13号……”江溯低声重复，“我们被拉进了‘过去’。”

“准确说，是过去某个时刻的‘投影’。”叶悬的声音响起，他站在房间中央，白色面具在煤气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已经调出了被严重干扰的后台界面，精简信息投射在视野中，“时空稳定性极低，物理规则部分失效。我们在这里的‘存在’依赖于回响的能量场。”

“会死吗？”落魄学者问，声音干涩。

“在这里‘死亡’，主副本的角色会立刻反噬，大概率彻底迷失。”叶悬的回答平静而残酷。

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看这个。”赵刚在墙角一堆破烂中发现了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被污渍浸染，但还能看出烫金的“导演日志”字样。

他小心地翻开，纸页脆黄，字迹潦草。

李薇凑过去，用怀表的光芒照亮，大家不自觉地围拢。

日志的前半部分还算正常，记录着剧团的日常开销、演员状态、以及《黄衣之王》原剧本的排演进度。

原剧本被描述为一个“探讨艺术理想在庸俗现实中如何坚持与破灭”的严肃悲剧，导演字里行间充满激情，认为这出戏能“震撼人心”。

但翻到中间，笔迹开始变得紧张、潦草：

10月23日，彩排进行到第三幕。蒂提安的独白总是差一点火候，他说找不到那种“理想崩塌”的感觉。也许是我们都太年轻，还没被生活碾碎过？

10月25日，奇怪的事。道具间的《二次微笑》剧本原本，有几页的台词被改了。不像是用笔改的，像是……墨水自己流动、重组成了新的句子，更黑暗，更……尖锐。问过所有人，没人承认，是恶作剧吗？

10月28日，资助人来了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戏剧需要痛苦的真实。”随信附了一笔钱，足够我们支撑到首演，可这钱拿着烫手。

11月1日，彩排时，女主角莉莉安念错了一句台词。不像她平时犯的错误，那句台词……剧本上根本没有！她却坚持说剧本上就是那么写的。我查了剧本，并没有发现。但她指给我看的时候……我好像，也看到了？

11月3日，奇怪的事情。不止莉莉安，好几个演员都开始说“记不清”台词，或者说出台词和剧本对不上。但他们表演时的那种状态……该死地逼真，比之前任何一次排练都好。那种绝望，那种疯狂……不像演的。

11月5日，我做了件蠢事。我根据演员们“记错”的台词，重新整理了一份剧本。整理完我才发现……这根本是另一个故事，一个充满背叛、猜忌和自毁的故事。更可怕的是，我居然觉得……这个版本更“有力量”。

11月7日，他又来信了。“真正的艺术，诞生于规则被打破的瞬间。” 我烧了信，但那些话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里。

11月8日，最后一次完整彩排。我坐在台下，看着舞台上发生的一切。那不是我写的戏，那不是我认识的演员。他们在哭，在笑，在互相伤害，每一个眼神都像淬了毒的刀。而台下……我好像看到阴影里坐着人，很多很多人，都穿着……黄衣服。

11月9日，明天首演。道具间的剧本原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全新的、用暗金色墨水书写的剧本。封面上写着：《黄衣之王》（最终修订版）。我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到这里变得极其扭曲、用力，几乎划破纸面。

“我们不该演這出戏，它在看。”

日志到此为止，最后那段文字与海报下的红字一模一样。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气灯灯芯燃烧的嘶嘶声。

“它在看……”年轻侍从喃喃重复，抱紧了自己的胳膊。